魔术师库诺看得见一切

作者：南野海风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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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真妹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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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有时只需一句话，就能改变一切。

无论这是一句无比深情的话，还是源自无比恶意与憎恨的话。

抑或不包含任何温暖和情感，随口说出的一句话。

魔术师洁尼·寇斯，深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改变少年的，是她无心的一句话。

「──嗯……我想想哦，应该跟眼球差不多大吧。」

洁尼苦恼着。

该如何向眼前，这位身为弟子的少年说明才好。

少年的眼睛看不见，所以什么都不懂。

该怎么形容这个大小才好呢？

他知道球状的意思，但至于大小……

而她烦恼到最后，所说出的话。

就算看不到也能让他理解，而且是自己本身就有的东西──于是将少年也有的人类眼睛作为比较，举了这个例子说明。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怎么会用和眼睛相关的词汇来说明给一个眼睛看不见的孩子听。

因为找不到其他比较目标，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比喻……察觉到自己不得体的发言后，她不由得后悔不已。

「啊！对不起，我没有、那个意思……」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望着少年，不再说话。

少年抬起头来。

少年睁大了，自己什么都看不见的银色眼珠。

他总是视线低垂、态度谦虚，无论何时都感觉不到他的想法……除了那连活着都觉得艰苦的态度外，从未让人见过其他面向。

砰的一声，少年所维持的「水球」失去控制，弹向地面。

「……跟眼球差不多、水做的、圆形的、球？跟眼球差不多？像眼球一样？原来……是这样啊……」

少年喃喃自语似地不断重复。

一次又一次。

就像把水刻印在干涸的心上。

年幼的七岁男孩。

盲眼的魔术师，库诺·古里翁，大概就是此时诞生的吧。

因为老师无心的一句话，让弟子开始飞速成长，如今，两年过去了。

别馆的庭园里，今天也进行着魔术训练。

「下一个！漩涡！」

「是！」

遵从指令，漂浮在小魔术师面前的大「水球」产生了水流。

足以吞噬二、三人的巨大漩涡，翻涌着足以轻易把来人溺毙的剧烈水流。

「下一个！立即停止后分离成三十个！」

「是！」

甜甜圈状的水流立即停止，这次变形成三十个「水球」。

「下一个！把水球上色，十三个红色、十一个蓝色、六个绿色！」

「是！」

水球按照指示出现颜色。

沐浴在阳光下的「缤纷水球」，犹如宝石般闪闪发光。

「下一个！狗、猫、牛、猴、羊、猫、羊、牛、人类！」

「是！」

集中成一个的「水球」按照指示变化成动物的形状。

洁尼满意地点了头，陷入沉思。

──我真的没有什么能够教你的了。

还真快就超越我了啊。这些魔术变化，我一个也做不到。我这个老师连一个都做不到，却用一副弟子理所当然办得到的态度，要你去做，这算什么？应该要说你为什么施放得出这些魔术啊？明明是我提出如此不合理的任务，但为什么你却能从容地完成呢？

我想我真的差不多该辞去这份工作了。

第一卷 第一话 英雄的伤痕与失明的少年

很久以前，

在全世界与魔王的十七王大战爆发之际，选出了十七名勇者。

世界各国皆派出一人，共十七人。

相传，在这个修古利亚王国，有位圣骑士希斯托牙·修古利亚……即当时的王子拿起了剑，勇敢地与魔王对抗。

勇者们与魔王展开了激战，其中有超过半数的人在那场战争中死去。希斯托牙幸运地存活下来，但归来时却失去了一条手臂与一条腿。

在这之后。

据说，参加过十七王大战的十七国勇者们，所生下的子孙中，偶尔会有孩子缺失某些部分。

有时是一条手臂，有时是一条腿。

有时是手指，有时是耳朵。

有时是双眼，有时是眼神的光芒──也有时是情感，或味觉等等的。

大家将此称为魔王留下的诅咒，各国都有不同的解释──但至少在修古利亚王国中，称为「英雄的伤痕」并备受尊崇。

拥有此伤痕的人，若身分地位高，会被选为王储，长大后成为国王或女王，领导人民。

然而，那也早已成为过去了。

近百年来，未曾再见过拥有「英雄伤痕」的人。

──直到当今的古里翁侯爵家族，生下了一个男婴为止。

库诺·古里翁。

被如此命名的少年自出生起，眼神里就没有任何光芒。

修古利亚王室，给予了他极大的祝福。

时隔百年来，第一位拥有「英雄的伤痕」的孩子。

但这对他本人来说并不重要。

看不见。

什么都看不见。

看不见父母的脸。

也看不见温柔的哥哥的脸。

看不见美丽的物品，也看不见光明或黑暗，所有一切都看不见。

尊贵英雄的伤痕？

那种事怎样都好。

看不见的这个事实，既不值得高兴，也没什么好光荣的。

库诺意识到这件事，是在他三岁的时候。

身边的人非常温柔。

父母、哥哥、随侍在侧的侍女都很温柔。

然而，他也能够听到许多不同的声音。

也许正因为眼睛看不见，才弥补一般发展出优异的听觉。

──那孩子看不见。

──那么小的孩子，真可怜。

──摔得那么严重还受了伤，真令人同情。

从周遭……甚至可能是从随侍在库诺身旁的佣人，传来非常多即使不想听也得听的声音。

起初还不懂得那些话语的意思，但是随着长大成人，认识到很多词汇，也逐渐地理解了。

啊，原来我和周围的人不一样啊。

因为听到很多「看得见」和「看不见」之类的词汇，才理解到，自己原来是缺少了这个。

看得见，是什么意思呢？

最起码不会经常摔倒还受伤之类的吧？

已经受够那些声音了。不管别人怎么说，看不见就是看不见，这也无可奈何。追根究柢，本来就没有人会直接对我说出有关眼睛的词汇，所以装作听不见就好了。

问题是，叹息。

叹息总能表露出一个人的情感。

怜悯库诺的叹息，对未来焦虑不安的叹息，每次摔倒受伤时，无意间发出担忧的叹息。

听了数百遍的叹息声，一次又一次刺进他的内心，比无心的声音还要深刻。

看不见、无法一个人行动、给人添麻烦。

七岁左右，当库诺澈底明白这一点时，从身上浮出了水之纹章。

纹章是蕴藏着魔力的证明。

看来他能够使用水系魔术。

就在父母与哥哥欣喜之时──「那又怎么样？」他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嘀咕道。

那又怎么样。

这是他真实的感受。

反正无论怎样都看不见，一个人什么都办不到，也哪里都去不了。

「──唉……」

眼前的蜜莉卡叹了口气。

蜜莉卡·修古利亚。

她是修古利亚王国的第九公主，比库诺大两岁，今年九岁。

在库诺不知情的情况下，有了这位王室未婚妻。

虽然碰面时打了招呼，但蜜莉卡显然对库诺有些失望，叹了口气。

库诺想，那也是当然的吧。

管他什么英雄伤痕还是水之纹章，说穿了就只是个盲人。

蜜莉卡也不过是在国王的命令下，被指定为未婚妻，并非出自她本人的意愿。谁会主动选择像自己这样的人啊？

虽然只是一声轻微的叹息，库诺还是听得见。

传入了耳中。

那声叹息，明显地带着不满之意。

随着见面次数的增加，她变得越来越爱捉弄人。

「──殿下？蜜莉卡殿下？」

被蜜莉卡搀扶着，散步在古里翁家族的庭园时，她装作自己已经走了，接着悄悄地离开。

库诺的听觉与气息感知能力发达，以弥补他不存在的视力。

其实，他大致能够了解附近的外行人有什么样的动作。

他知道蜜莉卡蹑手蹑脚地离开，也知道她往哪个方向走，而且她现在就在附近。再怎么说都不至于放着库诺一个人离开。

──真是麻烦，他心想。

说白了，这里好歹是古里翁家族的庭园。他也拿着手杖，再加上也能够透过所栽种草木的气味，和空气的流动，晓得自己的所在之处。

在这里住了七年，即使看不见，至少还记得庭园的位置。再说，只要大声呼喊，就会有佣人飞奔而来吧。

他一点都不在意，想赶快回到宅邸，但还是决定假装拼命在寻找她，如果是蜜莉卡刻意要这么做的话。

他心想，如果这是你所希望的，那我就这么做。

毕竟你都特意来找我了。

啊啊，真是麻烦啊。

随着水之纹章出现，库诺的日常生活也加入了魔术的训练。

除了不断阅读这世界的书籍给库诺听的家教之外，还加入了一位水系魔术老师。

「──没错没错，别忘记那个感觉喔。」

自己体内的某些东西正在减少，并在周遭引发某些变化，而名为洁尼的家教对此表示赞赏。

然而，无法亲眼看见那种变化的库诺，也只能模模糊糊地理解发生了什么。

就这样缺乏成果与成败的实感，只是遵照指示完成训练。

这样的日常生活持续约三个月后，某一天，库诺突然想到：

自己现在施放的是什么样的魔术？

完全不感兴趣，但至少想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所以试着问道──

魔术老师给了他意料之外的答案。

「──应该跟眼球差不多大吧。」

有几个水球漂浮在自己的周围，据说那大小就和眼球差不多。

因为魔术家教无意中说出的、近乎失言的一句话，让库诺醒悟过来。

前所未有的冲击，强烈地动摇着他的内心。

来自内心深处，一个无论如何祈祷都无法实现的强烈愿望，灼烧着他的胸口，并涌上头顶。

「──对啊，在外面做个眼睛就行了。」

魔力是属于自己的，魔力能够释放到外部。

自身与魔力是相连的。

魔力与魔术是相连的。

那么，只要用魔术制作出眼球，不就看得见了吗？

使用魔术，不就能得到自己所欠缺的视力了吗？

办得到吗？

这是有可能的吗？

不──我要成功。一定。

这不是办不办得到的问题。

就是要做。绝对。

别说视野了，连生存意义都看不见的库诺，第一次有了强烈的愿望。

不，这甚至是他懂事以来的夙愿。

想看见家人。

想看见风景。

想看见所有一切。

「看得见」是什么意思？

好想知道，无论如何都想知道。

他迫切地想知道，对于周遭的人来说理所当然的视力，想得不得了。

就这样，库诺开始醉心于魔术。

◆

「──真不可思议……」

难道只是改变想法，就会让心境也出现如此巨大的变化吗？

使用魔术获得视力。

从做出决定的那一刻起，库诺就变得能够积极地思考一切事情。

首先感受到改变的，是进食。

一直以来，他总是吃着一成不变的一口大小三明治，仅仅是为了生存。

味道是其次，只要好入口就什么都好。

毕竟，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

然而，现在不同了。

他开始想知道，散乱的食材在口中交叠出的，浑然一体的滋味，分别究竟是从何而来。

这个像新鲜的青草般，吃起来清脆不已的东西是什么？

涂在面包上，有股酸味的东西是什么？

我知道这个，这是切成薄片的苹果。

「──那是莴苣。涂在面包上的是黄芥末酱喔。」

他问了自己专属的侍女伊可，现在自己正吃着些什么。

「啊，那是苹果。」

「我知道苹果喔。」

如此鲜明的味道和口感是无与伦比的。

这么有特色的食物，只要吃过一次后告诉我名字，就几乎不会忘记了。

「这看来是李子。」

「咦？李子？那是什么？」

──若要以魔力和魔术来感知，需要对目标有强烈的认识与记忆。

魔术老师说，如果想做到这一点的话，日常生活中的一切事物都可以是训练。

还不擅长操纵魔力的库诺应该做的就是，变得能够自由地操纵魔力。

「看看～这是什么呀～？库诺大人应该知道吧～？」

最近，因为侍女觉得很有趣，所以开始准备各式各样的食物。

但做过头了，在各种意义上来说。

「我先声明，从你薪水里扣喔。」

「啊，对不起，是我失了分寸。」

吃完早餐，家教就来了。

今天上午是理论课。

话虽如此，也只是读书给他听，然后进行与此相关的杂谈而已。

老师似乎也经常为如何教导看不见的库诺，而感到困惑，由于无法使用传统的教育方式，于是就定为这种形式。

芙菈菈·加登男爵夫人，

从库诺五岁起就担任他的家教，已经要两年了。

她是一位大约三十出头，声音和氛围都很温柔的女性。

听说她也有个与库诺同年的孩子──或许是觉得库诺相当令人同情吧，即使是担任家教将满两年的现在，也偶尔能听到她怜悯与同情的叹息声。

「历史吗？」

「是的，我特别想听圣骑士希斯托牙的故事。」

十七王大战。

库诺视作自己失明原因的，不详的传说。

哪怕芙菈菈只是稍微提到这个故事，库诺就会露出厌恶的表情，因此她过去都刻意回避。

只要是来自这个国家，必然无人不晓的，神话一般的轶事……但考虑到库诺的心情，说什么都不能告诉他。

芙菈菈犹豫着如何回应，看向站在墙边那位照顾库诺的侍女──伊可。

可以告诉他吗？

理解了那视线的含义，伊可轻轻地点了头。

「──我知道了。」

她把带来的书阖上。

虽然不清楚背后原因，但库诺正打算正视自己的问题。

芙菈菈如此解释，并决定尊重他的意愿。

理论课结束后，就是自由时间。

对于有了目标的库诺来说，这是期待已久的魔术训练时间。

「──『水球』。」

被伊可带到庭园后，他咏唱起在水属性中最为基础的「水球」魔术。

「非常好，库诺大人！」

在自己体内，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量被汲取出来，接着在自己体外四周，浮现出「水球」。

有四个。

据说跟眼球差不多大。

「哦！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难得一见的魔术师啊！」

得设法把水球变成真正的眼球。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连魔术老师也说不知道──或者说，她似乎从头到尾都没听懂库诺在说什么。

用水系魔术创造眼球。

库诺认为，那一定是在魔术界的常识中，不可能存在的无稽之谈吧。

不，与其说是无稽之谈，不如说是没有人试图这么做过吧。毕竟看得见的人并不需要。

「形状很不错喔！」

所以，没有任何人能够教导自己这个魔术。

库诺必须以自己的力量办到。

「……唔！」

还没习惯操纵魔力。

如果要维持「水球」状态，很快就会气喘吁吁，额头也开始渗出汗水。

「越努力就让我越想替您加油了！」

注意力瞬间中断，「水球」掉落在草坪上裂开。

「哈啊……哈啊……」

呼吸紊乱。

调整呼吸。

使用魔术。

他遗忘了时间，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意识开始模糊。

「库诺大人！」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在房间的床上了。

应该是侍女把昏倒的库诺搬过来的吧。

「……还不错。」

身体疲惫不堪，全身的肌肉都疼痛不已。

但，感觉还不错。

虽然对于某些人而言，这可能是平凡无奇的一天，但对于库诺来说，这是让他感到「真实活着」的一天。

还不错。

明天一定也可以，继续努力下去。

未来依旧是完全看不见的──但他感觉自己亲眼，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希望。

「伊可，你在吗？」

「──是，我在这。」

「魔术训练时你太多话了。」

「太好了。您终于愿意碰我了。要是就这样一直被无视到晚上的话，我大概会在床上哭的呢。」

（插图006）

库诺想，早知道就让她哭了。因为会让我分心。

◆

「还不够，全都不够。」

库诺产生了「获得视野」的野心后，大约过了一周的那天晚上。

他在房间里吃晚餐时……一边意识着三明治的食材是什么，一边吃进肚子里，并同时回想着这一天。

渐渐习惯了魔术和魔力的此刻，也发现自己实在有太多不足了。

上午由家教授课，下午自主进行魔术训练。

这一周内，都维持着相同的循环，甚至没有改变的打算。

还说不上有任何进展──即使如此仍要继续。

确实，不够。

「──什么？我给你的爱还不够吗？」

正在伺候的侍女虽然说了些什么，但他并不打算理睬。

「我觉得……爱意十分足够喔。」

不，还是忍不住回话了。

「太好了，毫不吝啬地把我的爱倾注在你身上都值得了。」

「不，你的爱就不用了。」

「如果说这样还不够的话，那就只剩下陪睡了吧！啊，我今晚陪你睡好了！？」

「这样啊？不需要。」

侍女暂且不论，库诺认为，父亲、母亲还有哥哥都深爱着他。

因为被他们深爱着，所以似乎要被愧疚给压垮了，也因为自己深爱着他们，所以也不能让家人看到消极的他吧。

所以才演变成，请家人准备了地面没什么高低差的别馆，远离家人，只和侍女一起住在其中的状态。

这是库诺所要求的环境。

如果见了面，会让人为自己操心，也会让人忍不住叹气，自己也会跟着郁闷吧。这可不是他所希望的。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家人也会偶尔来见他一面，所以他认为自己被深爱着。

为了家人，一定要获得视力。为了不再让大家操心。

「知识和魔力都完全不够，特别感受得到体力上的不足。」

这一周几乎每天都不支倒地。

到底是魔力不足，还是体力不足呢……他心想肯定两者都有。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毕竟库诺大人才七岁，心灵和身体接下来都会不断成长的。」

他认为伊可说得有道理。

但，到时候就晚了。太晚了。

如果可能的话，现在就想获得视力。然而接下来竟然还要花上好几年，等到心灵和身体都成长为止，说什么也等不下去。

「……不过也对，库诺大人吃得不多，和其他同龄人相比，体型或许稍微娇小了点呢。」

原来如此，库诺点了点头。

「原来体格也不够啊。」

那样的话，就知道解决办法了。

只要吃就行了，吃得更多更多。还要加上……

「稍微锻炼一下身体比较好对吧？」

因为眼睛看不见，所以几乎不会移动身体。

如果胡乱行动，只会撞到或者摔倒。

这样的结果就是体力不足，光是散个步就气喘吁吁。

明明就连伊可，抱着不支倒地的他行走时，也不至于喘不过气来。

一直以来，他都不把生存当一回事，甘心屈于现况。

但现在这样是不行的。

「是啊，没错……或许稍微再增加一些肌肉会比较好。」

他在这一周学到，无论要汲取魔力还是使用魔术，最终都取决于身体，取决于体力。

如果只使用两三次魔术就气喘吁吁，那还像什么话。训练也需要最低限度的体力，否则效率会很差。

──相传有个著名的失败故事，讲述的是一位在某国历史上留名的昏君，同时着手于许多改善事项与政治腐败，最后却一事无成地驾崩了。

关键点就是，突然想同时做许多事情，却没能做到。

为了防止这种状况发生，必须设定好方向以免摇摆不定，一件一件地去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这一定是通往终点的捷径。

第一是魔术。

这是最优先且最应该做到的。

第二是强身健体。

创造出用来施展魔术的身体。

魔力耗尽后就锻炼身体，身体疲劳时就锻炼魔术。

理论上，应该可以在这种情况下进行有效率的锻炼。

──库诺想着，就是这个。方向确定了。

「伊可，希望你帮我增加餐点份量。」

「我明白了。」

「另外，我还想锻炼身体，要做什么好呢？」

首先想到的就是走路或跑步之类的运动……但对他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一定只会摔倒受伤吧。

侍女多次见到库诺在自己眼前摔倒，不用说也能理解。

「唔──空挥之类的，在原地就可以做了吧？」

「空挥？挥剑吗？」

「是的。」

「那你能教我怎么做吗？」

虽然自以为明白道理，但其实库诺根本从未看过剑以及挥剑的样子。

与其凭想像乱做一通，还不如向会的人请教吧。

「啊，不。我没有接触过武艺，还是和老爷商量一下怎么样？如果只是挥剑的话，看门守卫应该也能教你。」

「是啊，那可以拜托你吗？」

「我知道了。那就今晚……啊，今晚老爷和夫人都不在呢。明天我再和瓦伦先生知会一声。」

瓦伦是古里翁家族的管家。

父母不在家的期间，就由瓦伦负责打理古里翁家。

「嗯，麻烦你了。」

库诺要做的事增加了。

但，这也是一种乐趣。

锻炼魔术和锻炼身体，一定是密不可分的。

不管多么困难，为了获得视力，他都会尽最大努力克服一切。

因为他早已不再有其他生存的理由了。

第二天。

下午，当他汗流浃背地进行魔术训练时，一个陌生的脚步声逐渐逼近。

「库诺，初次见面。我是前东虎流剑道术师傅欧鲁·陶罗。」

从他沙哑的声音来判断，是个相当老的男人。

声音传来的位置并不算高……一定是个身材矮小的老人。

「你是欧鲁……欧鲁师傅吗？」

说起欧鲁师傅，他记得这是哥哥剑术老师的名字。

「是的，就是你知道的那个欧鲁。听说你想要找人学习挥剑，于是我就火速赶来了。」

「真的可以吗？大名鼎鼎的欧鲁师傅，竟然要指导我……如你所见，我是个瞎子，怎么会正经的剑术……」

虽然稍微出现了以前的库诺才会有的畏缩想法──老剑士笑了。

「呵呵呵，剑术这种东西，本来就说不上什么正经啦。因为这是弱者为了变强而掌握的技术。

在自然界中，这是弱者变成强者的不自然行为。那还能说这是正经的吗？」

库诺心想，那种事我不太清楚，总之你能教我吗？

第一卷 第二话 色彩缤纷的世界

「五个。」

「是。」

前途堪忧。

这就是洁尼坦率的感想。

今天是到古里翁家工作的日子。洁尼按计划来了之后，正在别馆的庭园里观看自己学生的魔术。

魔术学校毕业后，她马上就找到了这份魔术家庭教师的工作。

工时短，但是报酬很高，教导的对象还是个连魔术的魔字都不认识的新孩子。

水之纹章出现后，就让她成了一个，还不知道如何使用魔力的外行学生的教师。

那对象就连洁尼身为一介普通的魔术师，也能轻松教导。

──直到五个月前。

不，准确地说，应该是两个月前。

因为自己不经意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反而点燃了学生的学习欲望。

从那时起，转眼已过两个月了。

「六个。」

「是。」

沉默寡言，低着头，只完成被吩咐的事情，无论好事坏事都能轻易处理……不，这孩子只是还没有死，并且在那天之后又活了过来。

起初本来是很为此开心的，但也只有一开始能感到开心了。

每周上两次课。

每当她回顾这些日子，总会有某些东西在进化。

虽然知道学生开始醉心于魔术……但一定比洁尼想像的，还要更沉浸于其中吧。

「……你能再施放一个吗？」

「是。」

成长得太快了。

遵从洁尼的指示，漂浮在学生四周的「水球」不断增加。

然后就这样维持下去。

起初，还为了浮起两个「水球」而竭尽全力，后来已经能成功浮起六个了。现在的最新纪录是七个。

而且，水球非常稳定，不会晃动。有着结实的球状，大小全都相同，没有出现晃动，证明了魔力十分稳定。

形状与大小的一致性，是能够做到精细控制的证据。

「创造水的魔术」作为初级中的初级，完成度相当高。

──如此精确又细腻的「水球」，洁尼是不可能做到的。她顶多也只能施放出五、六个吧。而且不稳定，维持不了这么长的时间。

「……这是怎么回事？」

洁尼内心充满了烦恼。

她的学生──库诺·古里翁，还只是个七岁的孩子。

魔术是一种方便的力量。但是，绝对并非安全的。方便的另一面，是随时都有可能成为致命的武器。

那就是力量。

这世上甚至还存在，以孩子的力量，都能杀死大人的魔术。

在古里翁家主……也就是身为雇主的库诺父亲授意下，还只能教导库诺初级魔术。

让孩子手拿致命武器的父母不是什么好东西──洁尼这么认为，也赞成古里翁家族的教育方针。

但是，库诺已经足够理解魔术，能够进入下一个阶段。照现在这样的话，洁尼已经没什么能教的了……

但是，她不能辞职。

会无法过活的。

至少在找到下一份工作之前，她想紧紧抓住这份可口的工作，捞点甜头。

这就是烦恼的原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啊。」

灵光一现。

无法教导新的魔术，既然如此，那就引导初级中的初级「水球」走向更进一步的进化之路如何？

魔力稳定，也控制得了。

如果精确度已经这么高的话，应该还能够加入更多变化吧。

「就是这个。」

毕竟此刻一旦失业，就无法过活了。

至少一年，不，半年也好，我想在这里尽力而为。

当然，古里翁家族的教育方针有可能会改变，变成要教授其他魔术。那样的话，应该能够再延长一年左右。

洁尼虽然不是一个出色的魔术师，但也并不落于人后。

虽然不太擅长，但试着教一下魔术的编排吧。

这是一种在掌握中级左右的魔术前，还不需要的技术。因为能做的事情范围太广了，所以即使在不熟悉魔术的情况下学习，也无法满意地使用。

但也因为如此，正好适合争取时间。

而且──同样作为魔术师，她只是对库诺接下来能爬到多高感兴趣而已。

也许，这孩子能够抵达世界最高的称号──「苍之魔术师」。

◆

「今天开始，我们来做点不一样的事吧。」

结束了库诺千篇一律的魔术实技训练后，两人在庭园前，侍女准备好的桌椅坐下。

平常都像这样一边喝茶，一边谈论魔术的话题，但今天魔术老师却说了这样的话。

「什么不一样的事呢？」

老实说，库诺认为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因为自己还有很多不足的部分，所以想就这样老老实实地继续魔术训练。

终于能够不虚脱地撑到下午的训练完成。甚至可以说，目前为止都只是准备期间，接下来才是来真的。

「库诺大人使用的『水球』是水系魔术的入门。可以说是水系魔术师第一个要学习的魔术。就是单纯地把水创造出来。」

「是。」

「那么，我们来区分一下这个魔术的性质吧。」

「……区分？」

「试着把特征一个一个分开，你觉得分开后会怎么样？」

库诺思考着。

「嗯……『创造出水』、『让水漂浮』、『让水保持球状』……这样吗？」

「太优秀了。」

老师鼓掌。侍女也跟着鼓起掌来。

「我补充一下，水的温度、黏度、成分、颜色和形状、光泽、香味，再细分下去会更多。简而言之，『水』也是各式各样的。

──『水球』。」

库诺感知得到老师的魔力在运作。

在他面前，应该漂浮着两个『水球』。

「我刚才在库诺大人眼前施放出两个『水球』，请触摸看看。」

照老师所说，库诺触摸眼前的魔力，接着──

「一个是冷的，一个是热的呢。」

左边是冷的。

右边是热的。

「没错，加上这一个编排，魔术就产生了独创性。这或许可以说是各个魔术师决定性的差别，天赋上的差异。」

「独创性……意思是，比如说老师与宫廷魔术师，即使施放同一个魔术，也会完全不同吗？」

「是的，正是如此。宫廷魔术师的『水球』与我的『水球』，即使看来相像，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喔。

毕竟他们是国家最优秀的魔术师。……其实我以前在魔术学校的成绩也不错，但无奈的是人上有人天外有天。宫廷魔术师的位置竞争激烈，所以工资也──」

虽然是库诺先问起的，但他的注意力已不在这。

一边假装听老师开始发起牢骚，一边着了魔般地思考着「魔术的独创性」。

也就是说，魔术的细节部分是能够改变的。

这件事，一定和库诺想在外部创造眼球的野心，有很大的关系。

没错，光靠「水球」是看不到的。

要通过加入变化，改编，独创性，再以魔术创造眼珠。

──距离目标又近了一步，库诺这样想着，无视不断抱怨的老师。

魔术老师教导的「魔术的独创性」，非常有意思。

越是尝试就获得越多。

试试那个如何，试试这个怎么样，只要反覆试验，自然就变成了魔术与魔力的锻炼。

比起不断使用单纯的「水球」的日子，有趣得多。

「伊可，喝一口这个。」

「是？」

这几天，他开始在自己的房间里进行魔术训练。

一个搞不好，就会让整个房间被水淹没，所以他一直很克制，但现在已经习惯操纵和控制魔力，就不会发生那样的失误了。

在房间里使用魔术，当魔力耗尽后，就到外面挥剑以锻炼身体。

最近，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的体力有所增长。

坚持两个月之后，就会有相应的成果。

重点不是这个。

他叫来在房间里一边刺绣，一边等着侍候的侍女，要她拿起桌上的杯子。

里面装着水。

「啊，您又把水调味了？」

「嗯。」

这是经过各种细分和变化的「水球」水。因为库诺看不见颜色，所以正在尝试其他变化。

今天进行了「让水改变味道」的训练。

「那就容我──嗯！有苹果的味道呢。虽然很淡。」

「我觉得要喝的话，淡一点正好。」

「哦，原来如此。是啊，要大口饮用的话，淡一点可能比较合适……这还真是好喝呢。」

「但是只要中断魔力，就会变回普通的水──你看。」

「啊，真的变回……好难喝！好难喝啊。比普通的水还苦，应该说是难喝的水才对。」

库诺也知道很难喝。心想，或许不太适合当作饮用水。

所以「味道的变化」才会发挥作用。

为饮用水烦恼的时候，一定要用这种调过味的水补充水分。

「魔术真是不可思议呢。对于我这样不会使用魔术的人来说，就像一个简单的神的奇迹。」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而且，他还认为如果是神的奇迹，那做个眼球什么的应该也可以吧。

但现在，虽然渴望的心情没有改变，却感觉稍微平静了一些。

因为总觉得，还无法得到希望的结果。

肯定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吧，应该很困难吧。

所以开始认为缓慢，但确实地前进是件好事。

他有过很多因为着急，导致魔术施放失败的经验。

魔术这种东西，一旦分心就会失败。

「嗯，不管怎么说，能够变出热水，实在太有帮助了。虽然冷水也很有用就是了。」

库诺虽然只比外行人多了点本事，但身为魔术师还是很有用的。

无论是能够变出日常用水，还是使用「温度变化」变出热水，别馆的日常用水都因此变得轻松许多。

以前洗澡的频率是三天一次。不过，因为库诺已经能使用魔术变出水及热水，所以每天都能洗澡了。

伊可也为自己不用再忙于准备泡澡水，还能每天都洗澡，感到非常高兴。

「等您再熟悉一点之后，是否也能够帮忙准备本馆的热水呢？」

「啊，你说得对。」

都还没思考，库诺就点点头，认为是个好提议。

库诺和伊可住在别馆里，这是为了让库诺方便生活而建造的。

而家人们住在本馆。

因为本馆有很多佣人，所以准备热水也不算太麻烦吧──但如果这是现在的库诺能为家人所做为数不多的事情之一，那他会非常乐意去实现。

如果是以前畏缩不前的库诺，也许不会有那样的想法。但是，现在的库诺已经能够更积极地思考事情了。

虽然还没有太大的自觉，但是通过魔术和体力的锻炼，对自己也有自信了起来。

用尽所有魔力后，就按照欧鲁师傅手把手教授的方式挥动手杖。

「库诺大人。」

他满身大汗，这次在体力快要耗尽的时候，因为伊可的呼唤出了神。

不确定距离开始挥剑过了多久时间。回过神来，吹拂过脸颊的风十分冰冷。虽然看不到天空的颜色，但已经感觉不到阳光的温暖了。

「要吃晚饭了？」

「是的，我们回房间吧。」

结束挥剑后，被伊可拉着手回到自己房间。

因为满身是汗很不舒服，要先洗个澡。

但──

「库诺大人，蜜莉卡公主殿下来信了。」

「咦。」

那是个不寻常的来访，打乱了充实的日常生活。

在这个时间点，是多么糟糕的消息啊。让他背脊变冷的，不仅仅是冷汗而已。

「具体细节我稍后再说明，事由为确认『我能够去见你吗』。」

因为库诺无法阅读信件，所以伊可获得批准，能够拆开并阅读寄给库诺的信。

其实说起来，是由库诺的父亲先确认后，信件才会来到这里。

蜜莉卡·修古利亚是第九位公主，显赫的王室成员。

她虽然还是个孩子，但有身为王族的自觉。不至于愚蠢到把王室的秘密和不能说的话写在信上。

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这种情况下，如果侍女无意中知道了，处境就会变得危险，所以经过确认没问题后才会转送过来。

「那就说……我感冒了。」

「这借口一个月前用过了呢。」

「那就说我肚子痛。」

「这之前也用过呢。」

「……跌倒后指头挫伤，还擦伤膝盖之类的。」

「这种程度的伤还是能见面吧──要是她这么说的话，您不会更为难吗？」

「……」

库诺很为难。实际上不用等到蜜莉卡来问就很为难了。

最后一次见面已经是两个月前。自从他在魔术中找到自己未来的时候开始，就没和未婚妻蜜莉卡见过面。

依规定，两周要和未婚妻见一次面。

但是现在的库诺挤不出和蜜莉卡见面的时间。所以一直持续着装病，拒绝见面的状态。

──说起来蜜莉卡大概也不想见到库诺吧。

因为是国王陛下决定的妻子，所以才不情愿地来见他。反倒是如果库诺装病的话，蜜莉卡应该也会因为没有见面的理由而高兴不已。

应该是这样，但……

「……差不多到极限了吧？」

虽然有不想见面的理由，但也存在着不得不见面的理由。

即使能做到尽量保持距离，却仍无法拒绝订婚这件事。

这就是王命，也是贵族的宿命。

「是啊。既然是国王陛下与老爷决定的事情，若再拒绝的话可能会出现问题呢。

例如，蜜莉卡公主殿下可能会和国王陛下一起来探望您。」

要避免这件事发生。

国王陛下居然特意前来，光是想像就让人捏一把冷汗。

「……唉。好吧。就告诉她见面吧。」

心情沉重，但只有这件事无能为力。

就这样，几天后蜜莉卡来了。

◆

一边随着马车晃动，一边眺望流动的街景。

这是已经看过好几次的景色。

已经看过好几次，让心情越来越沉重的景色。

「唉……」

心情好沉重。

库诺的心情一定也很沉重吧。蜜莉卡想着，深深叹了口气。

蜜莉卡·修古利亚。

修古利亚王国的第九位公主，现年九岁。

她是现任国王雷欧洛廉的女儿。姑且是。正因为孩子太多了，让这个头衔显得并不特别尊贵。

而她此刻，正在前往未婚夫家的途中。

拥有「英雄伤痕」的库诺·古里翁，作为魔术师的身份觉醒了。而蜜莉卡，就在此时被指婚给他。

换句话说，这就是一种与王室间简单易懂的连结。

魔术师非常珍贵。

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日常生活，优秀的魔术师，对于一个国家的发展与保卫，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而蜜莉卡，则是防止库诺落入强大贵族，或其他国家手中的一条锁链、一个项圈。

──这些都无所谓了。

蜜莉卡和库诺都是贵族子弟，无法避免政治联姻。这就是统治阶级的职责。

但问题是──

「……唉。」

蜜莉卡看着库诺的脸就感到十分难受。

打从和他第一次见面开始。

越常见面，就越难受，越沉重。不，最近别说心情了，总觉得连胃都越来越沉重。

她在就读的贵族学校里，看过形形色色的孩子。没有哪个孩子像库诺那样安静、消极、死气沉沉、脸上总是带着阴郁的表情。

她甚至找不到聊天话题。

库诺几乎不主动开口说话，当蜜莉卡意识到她所谈论的话题，有九成以上都是以「看见」作为前提的那一刻，她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无论戏剧、书籍和学校里发生的事，都是只有亲眼所见才能理解的。

说实话，和他见面好难受。

恐怕，对库诺来说，与蜜莉卡一起度过的时光也是痛苦的。

一点都无法想像他们有丝毫喜欢对方。

但见面是一项义务，无法逃避。

「……唉……」

当她想到从今以后，要和库诺一起度过余生。

当她想到未来要一辈子看到那张脸，那张阴暗又死气沉沉的脸──

就从他身边逃走了。

没有侍女陪伴，一起在花园里散步时，她离开了库诺的身边。

不想和他在一起。

并且，逃跑过一次后，就会养成逃跑的习惯。

她很清楚这么做对自己和库诺都不好，即便如此，却还是怎么样都无法留在他身边。

就算离开他身边，也会因为担心被留下的库诺，而无法走到看不见他的地方。她觉得自己这实在是没用又半吊子的逃避行为。

这两个月以来，都因为库诺身体不适……大概是装病吧，所以没能见到面。

然而，这种情况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古里翁家映入眼帘。

蜜莉卡无法停止叹息。

「蜜莉卡殿下，好久不见。」

蜜莉卡看着睽违两个月没见的库诺，睁大了眼睛。

在本馆前，与熟悉的仕女等待的库诺，与两个月前的那个男孩，简直是不同的人。

「因为我身体不适，导致一段时间没能见面，真的是非常抱歉。」

「啊、没事……咦？你是库诺……？」

「是的？」

以为可能是别人而喊了名字后，眼前的库诺回应道。

没错。毫无疑问，他就是库诺。

──他的脸，容光焕发。

感觉他的身体变得强壮了一些。但最重要的是，他的脸容光焕发。虽然低着头，却仍然容光焕发。无法明确形容哪里有变化，但神情确实变开朗了。容光焕发到有那么一刻还以为他是不是化了妆。容光焕发到甚至想知道他用了什么化妆品。

怎么回事。

这两个月来发生了什么事？

她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侍女──已经与库诺无话可聊的蜜莉卡，开始向这个库诺附属的侍女求助。

侍女也心里有数，察觉到蜜莉卡的视线，便开了口。

「蜜莉卡公主殿下今天也好可爱啊！如果我是个留着大胡子的中年彪形大汉，绝对不会放开您的！一定会追您追到天涯海角的！」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还有这个比喻太吓人了！

「那个，库诺你这两个月有发生什么事吗？」

因为对话毫无进展，干脆自己直接问他。再加上侍女看蜜莉卡的眼神也变得有些可怕。可怕的是知道她抱着什么想法看自己。

「是魔术。」

「什、什么？」

「我喜欢上魔术了。」

「……啊，好的……」

虽然不太明白，但库诺看起来很高兴。

所以一定是好事吧。

最重要的──果然还是他容光焕发的脸。

「殿下，很抱歉一直让您为我操心。今天要请您听我说。」

「好……好的。」

库诺与两个月前完全不同的模样，让蜜莉卡感到困惑。

但是，困惑的也只是一时的。

库诺讲述并展示出来的魔术，对蜜莉卡来说也有趣不已。

能变成各种味道的水。

将水分解成雾并与阳光结合时，就会形成彩虹。

（插图007）

聚集成黏液状，能够用指尖挤压的水……等等。

每个都很有趣，耐人寻味。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下山，到了要回王城的时间。

这还是第一次，与库诺一起度过的时光不再感到痛苦。

◆

「哇！？」

哇！库诺不由自主地大喊。

「哇？」

侍女也大声回应。

──库诺的魔术训练今天也仍在继续。

从设定目标的那天开始算，大概过了三个月。

宜人的季节过去，冬天来临了。

今天也在自己的房间里反覆试验地玩着「水球」时──库诺突然整个人弹起身子。

「……怎、怎么了吗？」

侍女战战兢兢地询问还僵在原地的库诺，发生了什么事──

「……我好像，看得见了。」

库诺茫然得彷佛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低声说出令人震惊的话语

时间暂时停止……又开始流动。

「骗人！？真的吗！？您说的是真的吗！？如果说谎的话，我可是会赏您巴掌的喔，真的是真的吗！？」

「先等一下！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兴奋的侍女气势汹汹地逼近，而库诺为这前所未有的经验感到强烈困惑。

彼此都被这过于突然的现象搞得心慌意乱。

「还有正确说来可能也不算是看见──痛痛痛痛痛！」

「请不要开无聊的玩笑！不然我会让您好看喔！？」

虽然不认为自己真的会被赏巴掌，但取而代之的是被狠狠地拧了脸颊。真是个毫不客气的侍女。

「这一点都不叫幽默！我平时就一直希望库诺大人能成为一位有幽默感的绅士，但不允许您有这种低级的嗜好！有些人是开不得玩笑的！」

而且看来甚至要开始说教了。

「不、不是！我没说谎！──我应该看得见颜色了！」

「颜色！？看得见颜色！？」

「我想准确地说可能是感觉到了！所以还没看见才对！」

……

「……咦，但这样不也还是很厉害吗？」

「……应该说……我的认知真的是对的吗……」

急剧上升的热度降温，两人冷静下来。

「这个。这个苹果。」

库诺抚摸着仍然疼痛的脸颊，用空着的手拿起放在桌上几颗苹果的其中一颗。

这是为了魔术实验而准备的。

库诺现在沉迷于低温处理……也就是「冰冻变化」。

侍女的想法是，外面本来就已经够冷了，拜托别让室内也变冷。

但是，如果库诺想做的话，她也不会阻止。

「这是红色的对吗？」

侍女听到这句话，皱起眉头。

──不是红色的。

库诺手里拿的是青苹果。

但不是青色，准确地说应该是淡绿色吧。

老实说出来比较好吗，还是……不。

「不，不是红色的喔。」

现在还处于实验阶段、尝试阶段。所以就老实说了。

现在看不见也没关系。

总有一天能看见，那样就够了。

「是这样吗？」

但是，还以为他会受到打击──原本以为库诺会对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而气馁，但他很平静。

接着，他平静地将手伸向下一个。

「那这个是红色的吗？」

那个是……那个苹果，确实是红色的。

于是侍女终于明白了。

──是的。如果说库诺刚才是第一次看见颜色的话，那他根本还不知道颜色的名称。

「那是红色的。刚才的苹果叫青苹果，是淡绿色的。」

「咦？明明叫青苹果，却是绿色的吗？」

「就是这样。──顺便问一下，红色的苹果和青色的苹果，在桌上各有几个，您知道吗？」

「嗯。有三个红色的苹果，两个绿色的青苹果，对吧？」

猜中了。也就是说，他真的看得见颜色。

「说对了吗？」

「说对了！您实在太厉害了！」

侍女高兴地抱紧库诺。

库诺也高兴地接受了拥抱。

虽然还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结果，但这已经向前迈了一大步。

「但是，还差得远呢。」

在一阵欣喜之后，库诺冷静下来。

总算能够识别周围事物的颜色。但仅此而已。

老实说，这并非看得见。

──只是能用魔力感觉到。

只是他试图探索的意识与无意识，在这名为魔力的，不可思议的力量上发挥了作用而已吧。

洁尼老师曾说过，魔力是一种仍然存在着许多未知的力量。

似乎也有人能用魔力本身来移动物质。据说也有透过魔力感知的现象。库诺刚刚得到的这份力量，也是感知能力的一种吧。

他想要的是，「利用魔术制作的眼球获得视力」。

这是一个相似却完全不同的道理。

但是，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仍是一个很大的进步。

如果看不见东西也能知道颜色的话，那也就能察觉那个地方可能有什么东西。

要是平时活动的熟悉空间就更不用说了。

这样一定会让生活变轻松。

「总之先向老爷报告吧！这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喔！」

「呃，嗯……不，感觉还太早了。也许是侥幸，我想等更习惯一点之后再说。我不想让父亲失望。」

「没关系！请您要有自信！」

正向思考的侍女重重地拍了拍，因生性畏缩而后退的库诺肩膀。

「这不是库诺大人一路努力的成果吗！这不是侥幸，而是实力！是库诺大人的实力！如果有人问我这是不是实力的话，我会回答，绝对是！

来，我们走吧！一起向老爷报告！顺便也要求增加零用钱吧！啊，那我也要直接要求提高工资！」

「咦！现在就要！？你等一下──」

侍女等不下去。

库诺被拖着，或者应该说是从中途开始，就被夹在腋下带到了本馆。

然而，因为家人不在，所以两人又一事无成地回到了别馆。

◆

「──颜色……？你是说看得见颜色吗？」

古里翁家的家主艾森结束了王城的工作后，听到在宅邸大门等待的侍女伊可惊人的报告。

艾森·古里翁。

他是个年纪才三十出头的年轻侯爵。

有着一双令人略感冷漠的淡蓝色瞳孔，容貌端正。留着一头干净俐落的朱红色短发。

他的个子并不高，也没有俊美到一看就吸引人的程度。

但仔细看的话，他是一个集合了所有高水准要素的男人。

包括没有明显的特征在内，一切非常平衡，正因为如此，才埋没在四周之中，也正因为如此，如今才渐渐地崭露着头角。

而他现在获得允许在城堡内工作，也显示他深受国王陛下的信赖。

「是的。虽然有效范围不大，但似乎真的能正确地识别出颜色。」

接下了艾森的大衣与上衣，伊可继续报告。

「那……岂不是很厉害吗？」

自己最小的儿子库诺，天生就看不见。

据说原因，是俨然已经成为神话的轶事「英雄的伤痕」，但真相不得而知。

不管怎样，纯粹的真相就是库诺的眼睛看不见。

「我也这么觉得。而且似乎距离越近，看得越清楚，只要摸到之后就更能确切知道了。」

摸到之后就能确切知道。

那也就是说──

「意思是也能阅读书籍吗？」

真不愧是老爷。伊可心想。

能够阅读。

库诺与伊可两人做了许多尝试才得出的结果，艾森却马上就注意到了。

是的，要说在这个现象中最大的收获是什么的话，那就是理解文字。

打开书，用手指描摹。

因此，能够识别写在纸上的墨水颜色，以及读取文字。当然，因为他还看不懂文字，所以他必须从现在开始学习。

同样的逻辑让他也能看到画，所以现在热衷于看图画书和图鉴。

「……这样啊……」

一道沉重的声音，夹杂着叹息传了出来。

是放心的声音。

这一刻，对儿子将来的担忧，大大地减轻了。

尽管身心仍疲惫不堪，但艾森的苦恼已经烟消云散。

「你告诉缇娜了吗？」

「还没有。」

「那由我来告诉她吧。」

缇娜──也就是艾森的妻子，以及库诺的母亲缇娜莉札，一直比任何人都更担心库诺。缇娜莉札原本还曾因为担心，而片刻不离库诺身边，甚至一度从社交界远离。

库诺之所以提出想分开居住，也有很大程度是由于缇娜莉札的过度担心。

因为无论做什么她都会忍不住顾虑自己，寸步不离。

缇娜莉札，作为侯爵家的妻子，不可避免地得在社交场合出席。

更何况，既然库诺有了王室的未婚妻，古里翁家族在社交界的地位就显得更加重要了。

虽然已经是好几代以前的事，但曾经有一位公主嫁入古里翁家。

「英雄的伤痕」，就像过去战斗过的魔王，所降下的诅咒。

据说诅咒显现于与魔王直接战斗过的，那十七个国家的英雄们……以修古利亚王国来说，只有身上流着王室的血才会显现出来。

──总之，虽然现在已经相当淡薄，但古里翁家族确实有些许的王室血统。

也就是说，若出现重大转折，库诺也可能在最后一刻获得王位的继承权。

这样一来，古里翁家族被卷入王室派系斗争的可能性，就变得相当高了。如果在这么重要的时刻不出现在社交圈的话，前景堪忧。

许配公主作为未婚妻，也有这层意义在。

因为现任国王的孩子很多，所以库诺的王位继承权云云，只不过是在谈一种可能性而已。

──但是，虽说只是一种遥远的可能性，但这是否无意义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是时隔约百年第一个拥有「英雄的伤痕」的孩子。现在这个时代，不太可能因为英雄的伤痕而陷入麻烦，但也无法断定不会发生。

因为事实上，甚至被许配了公主作为未婚妻。

不知道还会有什么事发生。

因此，社交界就变得相当重要。

即使无法巧妙地周旋其中，只要适当地和周围的人保持关系，古里翁家以及库诺的未来也必定会不同。

虽然是库诺自己提议要分开居住，但作为古里翁家家主的艾森也十分赞成。

为了让缇娜莉札尽到侯爵夫人的职责，有必要将她与库诺分开。

虽然还年幼的库诺不可能理解贵族关系的事情，但这个提议来的正是时候。艾森顺水推舟地说服了缇娜莉札，决定了与库诺分开居住，以及让他住在别馆里。

并且，还说了尽量避免去见他。

正因为如此，他也命令伊可不得向缇娜莉札报告库诺的情况。

妻子听到这件事后，一定会忍不住去见库诺吧。

──但是，这次报告的情况略有不同。

这件事既可以告诉妻子，也有了可以毫无顾忌地称赞库诺的，非常丰硕的成果。

「库诺不打算回本馆（这里）吗？」

艾森听到了很多报告。

他从三个月前开始认真投入魔术。

他为了锻炼身体而增加了饮食量。

虽然或许称不上剑术，但他开始练习挥剑。

就在最近，还开始为本馆的浴室做准备工作。

而且，也听说他与未婚妻蜜莉卡·修古利亚的关系也有了一些改善。

不知不觉间，总是低着头的儿子，开始尝试积极地生活了。不可能会不高兴的。何况本来也不是因为讨厌而分开生活。

如果是现在的库诺，一起住也没关系吧。

虽然艾森这么想。

「……可能还太早了。」

跟随库诺的侍女面露难色。

「现在库诺大人正在努力改变。每天都在拼命地改变。在这个时候改变他的生活环境和生活习惯，可能会成为他目标的阻碍。」

「目标啊。」

艾森也有所耳闻。

儿子想通过魔术获得视力。

虽然艾森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但如果说这是库诺想做的事，他就会支持。

──事实上此刻已经有了这样的成果。至今为止，以及从今以后，他相信这一切努力都不会白费。

库诺离开本馆大约过了半年。

他逐渐习惯了自己在别馆生活，本馆也已经习惯了没有库诺的生活。

虽然艾森并没有多大改变，但缇娜莉札总算开始涉足社交圈。

他的另一个儿子伊克西欧，似乎不知道如何与库诺互动，经常不知所措。虽然不太会说话，但现在过得很悠闲。

「……有道理。那再观望一阵子吧。」

他认为现在的状态对彼此都不错。

各自都有应该做的事情。也许没有必要刻意共同生活。

彼此……不，最重要的是，如果库诺处于一个能专注的环境中，还是不要干扰他比较好。

艾森如此判断后，决定维持现状。

──从立场上来说，虽然无法发表个人意见，但伊可本身也希望如此。

现在，库诺逐渐敞开心扉。

以前的库诺只把伊可视为一个佣人。

无伦是开玩笑还是试图逗他笑，库诺都没什么反应。搞不好甚至觉得她很碍眼。

也许是他对人本身不感兴趣……或是带有怨恨、嫉妒、憎恶之类的感情。

尽管如此，他现在已经能够好好回应了。

开始用看不见的眼睛，看着伊可，看着四周，看着别人。

伊可对魔术一无所知，也无法判断库诺将来是否能实现愿望。

但是，现在敞开库诺的心扉，让他学习体谅他人以及常识之类的东西，是非常重要的。即使要稍微勉强他，也想让他的性格变得积极一点。

为了不再让他露出那样阴沉的表情。

谁会想看一个脸色阴沉，又一直低着头的孩子呢。

「伊可，谢谢你所做的一切，虽然应该给你带来了相当大的负担……」

「别在意。毕竟是为了钱嘛。比起夸奖的话，我还更希望提高工资呢。」

──因为她在这里，并没有谦虚地表现出暧昧的忠诚心，而是谈起自己的工资，所以艾森能够放心地将库诺交给她。

「哈哈哈！钱的事就交给瓦伦吧。佣人的工资都是由他决定的。」

「什么──瓦伦先生对钱很严格，所以不可能啦。」

如果她是那种严肃又认真思考的人，感觉会和库诺一起烦恼，然后一起消沉下去。

所以，他才尽量安排了开朗的侍女。

那样判断肯定没错。

──不过，两年后，他将会对这个判断稍微产生迷惘，但现在的艾森并不知道这一点。

第一卷 第三话 两年后的模样

时间是平等的。

无论是贵族还是恶人，现在都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岁月流逝。

无关乎人的想法、个别的情况，或是每天的钻研。

「资料又送来了喔。」

「好。」

书籍、文件、只用绳子绑起来的手抄本、零用钱簿等。

这些东西不仅在桌上，甚至遍布到地板上，占据了大半个房间。

虽然只进行了最低限度的整理，但房间的主人却知道所有的东西分别在哪里。

自从开始埋头于魔术，大约过了两年。

库诺·古里翁已经九岁了。

两年过去了，但生活本身并没有太大改变。

在别馆的生活还是那样，上午的理论课与魔术课持续着，下午是魔术与剑术的训练。每日例行公事的洗澡热水也都有持续准备。

不过，他最大的变化是，学会了文字。

库诺在父亲艾森与未婚妻蜜莉卡，以及魔术老师洁尼等周遭的人协助下，至今仍继续为他的梦想或野心而努力。

用魔术获得视力。

虽然尚未达成，但他没有放弃，持续磨练着。

陆续送来的书籍和资料，主要来自蜜莉卡和洁尼。因为还不知道会起到什么作用，所以不断地收到与水系魔术相关的资料。

一到晚上，他就有时间读那些书与资料了。

等注意到之后，他已经趴在桌上睡觉，每天都是被侍女抱到床上的。

「有什么在意的内容吗？」

侍女一边收拾库诺看过的文件和书籍一边问道。

「嗯？哦，有啊……」

库诺拿着下一本书，一边整理最近脑子里的资讯，一边回答道。

「我很在意水见式占卜术、火影占卜术、水晶膜、玻璃膜、使魔、与恶魔的契约、水炼华、魔镜、水镜、虹彩鱼的鳞片……这些部分」

他在其中提到了「使魔」和「与恶魔的契约」。

如果说不在意的话就是骗人的，但因为代价与风险似乎太大了，所以决定不去碰触这些。

「您说占卜术，是指算命吗？」

「没错。水见式占卜术，好像是在经过咒术处理的容器里装满水，在里面让大家看自己想知道的事。据说是用来寻找失物或看到未来之类的占卜。」

「哦？那也能找到我在某个地方失去的，年轻与青春的光辉吗？」

「没关系，伊可你还年轻，还正值青春年华呢。」

「哎呀，我也老了啦。」

「别担心，这么漂亮的佣人，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位了。」

「真是的，您明明就看不见。」

哈哈哈！两人相视而笑。

──虽然根据不同的人，可能会得到截然不同的两种评价，但总之这两年，库诺变得非常开朗。

这都多亏了魔术。只要有魔术，人就能变得开朗。肌肉也长出来了，和未婚妻冷淡的关系也变得很好。零用钱也增加了。充满了好事。

「所以那个叫什么占卜术的，能帮我找到老公吗？」

「别担心。男人才不会丢下像你这样的好女人呢。啊～如果我不是侯爵家的次子，还真希望你当我的未婚妻呢～」

「真是的，抓着比你大十岁以上的姐姐在说什么呢！」

啊哈哈！两人相视而笑。

到底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库诺可能有点开朗过头了。

「──嗯，非常好！」

原本挥剑的目的，只是锻炼身体和增强体力。

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向东虎流剑道术的欧鲁老师，开始学习了正统的剑术。

因为他意外发现库诺的天赋超乎想像。

「库诺的素质真的很好啊。如果对象是同龄的孩子，你也不会轻易被打败的。」

「真的吗？但我看不见呢？」

「没错。你很擅长剑术。就算眼睛看不见，却有很精准的直觉，若是情况危急时，应该能进行战斗。」

不，其实他并非擅长剑术。

与其说是剑术，不如说是依靠杖术，而且由于他原本就不打算和人对打，所以和一般的剑术相差很大。

然而，库诺处于无法与他人比较的环境中，所以认为自己现在学到的东西很普通。

虽然学习了前所未有，又有点独特的剑术，但是他并不了解这一点。

「听好啰？虽然好像在碎念，但只要掌握了基本招式，应用的手段也就能融会贯通的。要专注地一遍又一遍重复招式。要重复到能反射性地使出来。在无意识中也能使出来。就算是睡梦中也能使出来。

到了这一步之后，就总算能在实战中展现出一点实力了。你一定要练习到最后，不然到时候就后悔莫及了。」

「是。」

库诺虽然如此回答但完全没在听，只是专注地重复使出招式进行挥剑。

「──如同刚才所说，我们必须思考把确保水源放在第一位，建造一个村落，让人民居住。」

「可以了。今天的课就上到这吧。」

芙菈菈男爵夫人的家教也仍继续进行着。

库诺已经完成在贵族学校能学到的所有学业。现在正在确认学习成果。

应该再上一两堂课后，芙菈菈夫人就会辞去古里翁家的工作。

这是受缇娜莉札夫人之托才接下这工作的──但当时间接近尾声，芙菈菈感到心头被轻轻绞着。

这是因为她很清楚两年前的库诺。

「伊可，准备红茶。给那位女士今日推荐的。」

「好的，相同的红茶。」

现在的库诺非常开朗。几乎找不到当时的影子。

教导作为贵族的举止和礼仪，也是芙菈菈夫人的工作之一。两年前因为库诺太过阴沉，所以一直有所顾虑，但因为某个契机之下，就开始好好地教导了他。

是从库诺的要求开始的。

他主动说「请教导我和蜜莉卡相处的方法。」

芙菈菈夫人认为要有贵族风范──库诺说要表现得像个绅士。

侍女便顺势说：「既然这样，那就做个幽默的绅士吧。」

幽默的绅士。

以芙菈菈夫人的立场来看，当然是乐意之至。严肃的男人或是冷酷的男人都有其各自的好，但是在一起不会感到无聊的快乐男人也很有魅力。

因为她认为前者肯定不适合库诺，所以后者比较好。这是千真万确的。

只不过，有时候容易会被人认为很轻浮──

「芙菈菈老师。」

「是。」

「干杯，敬你的眼眸。」

「……好。」

与其说容易被这么认为，不如说库诺的确变轻浮了。不，应该说因为他的本性依旧认真，所以看起来才变得很轻浮。

然而，对于清楚两年前的芙菈菈夫人来说，也觉得这点很可爱。

或许是因为自己有和他同龄的孩子吧，所以她对库诺有着强烈的同情心。

从两年前开始重新振作起来的他，今后会变成什么样呢？

──她的家庭教师工作即将结束，无法再守望他。

心情既是期待，也有着不安。

虽然存在身份上的差距，但她仍然把库诺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所以对即将到来的离别感到隐约的心痛。

「这是生产自刚成立十二年的新王国，很适合美丽的老师。很棒的香气吧？」

「啊，库诺大人，不是的，这是在修古利亚生产的。是这个国家的产品啊。」

尽管他看起来轻浮，即将到来的离别却仍让人感到痛心。

◆

某日。

「库诺大人，老爷有事找您。」

侍女在晚饭的餐桌上说道。

「嗯？现在吗？」

库诺一只手拿着三明治阅读资料问道，得到「晚饭后再过去就可以了」的回覆。

老爷，这个古里翁家的家主，也是库诺的父亲在找他。

库诺生活在别馆里，家人偶尔会过来探望他，但是被找过去这状况有点少见。

「是我做了什么吗？」

上次被找出来的时候，应该是在夏天。

当成兼做实验，他在花园的一大片区域内喷洒了有颜色的水。

结果，花园里被染成了红色，彷佛淹没在血海之中，家人和佣人都大为吃惊和害怕。

──终于成功地在没有额外供给魔力的情况下将水着色并维持状态，所以为了测量效果范围与有效时间，才进行这次实验。

这个实验是在得到园丁许可后才进行的。

虽然最后让园丁哭着说「不敢相信竟然会变成这样……」。看来是相当出乎他的意料。

然后当父亲回到家时，看到连晚上都如此明显、被染得通红的花园，吓了一跳，父亲生气地把库诺叫了出来。

他被骂了一顿。

他告诉父亲，只是喷洒了有颜色的水没有任何危害，而且这是实验，却还是被命令要马上恢复原状。

「我想您最近没做什么惹他生气的事。再说您不是已经从那场血海事件中得到教训了吗？虽说和我完全无关，却连我也被骂了。」

「因为提议说我们来做实验的人，是伊可你啊。也不是完全与你无关吧。」

「我根本没想到您会做得如此浮夸。」

「是你那时说，反正要做，就做得浮夸一点，对吧？」

「那个太浮夸了。」

──他们之前在父亲面前像这样互相推卸责任，分明是火上浇油，但两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但是我不排斥那种事情喔？」

「我也是。因为大家都吓了一跳嘛。谁也不能否认，那次实验为平静如水的日常生活，投下了一块名为刺激的石头吧。偶尔来一次也不错。」

不管怎么说，都获得了宝贵的实验结果。

人类只要突然看到一片血海，就会大吃一惊。

光是明白这点，就让库诺很满足了。

他果然变得有点太开朗了也说不定。

吃完晚饭后，和侍女一起前往本馆。

「好冷啊。」

因为有点距离，所以要步行过去。

通往本馆的道路，铺着一人宽度的平坦石板路，以便库诺能够正常行走。他拄着拐杖从上面走过。

时序是冬天。

也因此一旦到了晚上，吹来的风很冷。

虽然库诺过着不论时日、不分昼夜的生活，但在这种时候还是会意识到季节。

「请您帮我做出那个吧，那个。」

「嗯？好。」

库诺啪一声弹了个响指后，就创造出人头大小的「水球」。

总共有两个。

一个在库诺面前。是防风的。

另一个则漂浮在走在他身后的侍女面前。

「好温暖喔──软软的～」

她彷佛要把它黏在脸上般，紧紧抱着水球。

「水球」被附上了「温度比人体皮肤稍高」与「表面极柔软」的特性，可以说是一个简易的怀炉。

侍女很中意这个怀炉。就算按压也只会变形的神奇「柔软水球」，触感似乎很舒服。

因为怀炉也深受蜜莉卡喜爱，所以他学到了，女性大概都喜欢这种东西吧。

补充说明，水球在夏季时，则改以「低温」派上用场。

低温水球就不只局限于女性，每个人都喜欢……看来很是受用。

「库诺大人，已久候您多时。」

「嗯。」

在门口等候的老管家瓦伦的带领下，行走在本馆内。顺带一提，这时已经让「水球」消失了。

目的地是会客室。

老管家敲了敲门，告知了一声「库诺大人到了」，随即从里面传来「请进」的声音。

接下来就是库诺一个人了。他留下管家与侍女，踏进了会客室。

「父亲大人，您找我吗……咦？母亲大人与兄长大人也都在？」

当他进去后，古里翁家的所有人都在。

父亲艾森。

（插图008）

母亲缇娜莉札。

还有哥哥伊克西欧。

父母大约每周会去探望他一次，但已经好一段时间没见到哥哥了。

然而库诺一直都知道。虽然没有见面，但是伊克西欧为了看看库诺的情况，经常来到别馆。

据侍女透露，伊克西欧自从小时候带着库诺出去玩，但库诺摔倒受伤后，就不知道如何与他互动了。

看不见到底是怎么样一回事？

幼小的心灵，在那个时候才终于理解。

然而，库诺根本不记得这件事。摔倒和受伤的次数都很多，所以无法什么都放在心上。

「库诺，坐下。」

「是。」

彷佛他能看到一般，没有任何不自然的感觉地坐在哥哥旁边。

现在的库诺经过大量锻炼，几乎能够分辨出这个房间范围内的所有颜色。

隔着一张桌子的对面坐着父母，身旁是哥哥。

「学会贵族学校的课程内容了吗？」

「是的。芙菈菈老师说课程结束了。」

自从学会文字后，他的学习速度就大幅提升。虽然就他本人的感觉来说，是想早点解决掉麻烦的事，以专注于魔术训练上。

「我上次也问过，你是不打算去学校上课对吧？」

「是的。因为我在的话，只会让周围的人多费心。」

库诺心想，因为在家里也是这样，所以更不需要去外面。

不，那是他以前的想法。

──他也觉得，现在的话也许能正常去学校了。

然而，应该优先考虑的不是学校，所以事到如今，在另一层意义上也算是不想去。

「我跟你说过吗？现在，你也是贵族学校的学生了。」

「啊，是的。但不是您说的，而是芙菈菈老师告诉我的。」

他们是在课堂上谈到这件事的。

所以才会被问到随时都能去上学，为什么不去呢。大概是她也判断现在的库诺是能够去学校的吧。

当然，得到的回答是「我不想去」。

「其实，贵族子弟也不一定就有义务要上学。」

「没错，因为你的情况特殊，所以陛下特别允许你可以不用上学。都到了这个地步，我也认为不需要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这就是父亲支持他的方式。

他一定也在库诺没察觉到的地方，支持着库诺吧。

「只是，我希望你能稍微考虑一下。」

「考虑零用钱的用途吗？」

「不，我不是在说零用钱。」

「您总是会抱怨几句呢。可能确实会觉得这是在浪费钱，但我都是有计划地在使用。」

「我都说不是零用钱的事了。」

「父亲，谢谢您一直为我们全家辛苦地工作着，我非常感谢您。」

「这种话现在就不用说了！」

「对不起，我让花园变成血海。」

「那件事我暂时就算了，但下次要是再发生，就扣你两个月的零用钱！」

库诺浑身发抖。

这是他最怕听到的话。

无论是丈夫的扣零用钱宣言，还是因为扣零用钱宣言而吓得直发抖的儿子，都不是现在的正题。

「亲爱的，冷静点。」

妻子安抚了难得激动的丈夫后，艾森像要把焦躁情绪一吐为快地叹了口气。

「嗯……重要的是关于蜜莉卡殿下的事。」

在这个时间点出现了未婚妻的名字，库诺皱起眉头。

他不知道贵族学校以及扣零用钱这些事，跟蜜莉卡有什么关系。

「你可能还不明白，但作为她的未婚夫，最好尽到你身为贵族的义务。那些不履行贵族义务或做出与身份不相称行为的人，将会在社交圈站不住脚。

库诺，就算蜜莉卡殿下因为你而成为众矢之的，你也能满不在乎吗？」

「……我明白了，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他现在和蜜莉卡的关系良好。

两年前，她刚开始成为未婚妻时关系非常尴尬，但现在彼此都有将来会结婚的认知。

至少库诺没有理由拒绝。

「我和缇娜认为现在的你，已经能够承担贵族之子的义务。」

他从未对以前的库诺说过──是说不出口。

因为他认为，库诺一定没有任何想要踏进社会的欲望和意愿，大概只会在狭窄的宅邸中度过一生。

然而，情况改变了。

对于现在的库诺来说，只待在古里翁家的世界已经太狭窄了。事实上，他甚至还会主动搜集外界的资讯。

零用钱也每个月都花得一干二净。父亲也很清楚他在花完钱之后，都会向母亲撒娇，请求通融一下。

他总有一天会通过魔术向世界展翅高飞。

虽然只是时间早晚，但必定会发生的。

正是预料到这一点之后，才开启这次的谈话。

这或许会成为使他走出去的一个契机。艾森是考虑到这一点而提案的。

想要走向外面的世界，人际交往是必须的。既然如此，就应该履行贵族的义务。

他要谈的就是这件事。

「贵族的义务啊……所以我得去上学吗？」

库诺根本不想去上学。

父母的心意也完全没成功传达给他。毕竟一个九岁的孩子，很难自己察觉社交圈的常识，与身处这些常识中的父母的心情。

但，他会考虑的。

虽然很麻烦，但如果说是为了蜜莉卡的话，就会感觉可以先放下现在的想法。

获得视力的野心才只走到一半。

虽然破坏现在的生活会可惜得不得了，但是为了蜜莉卡，甚至能多少绕点远路──

「不，我刚才也说过，我认为你不需要上学。」

正当他以悲痛的心情准备接受这件事时，父亲却说起了稍微不同的话题。

「所以，你要参加升级考试。」

「升级考试？」

「贵族学校是六岁到十四岁的贵族子弟就读的。就读期限并未固定，只要通过几次升级考试后就能毕业了。

有的孩子快的话在入学几天后就毕业了，也有的孩子不急于一时，慢慢地学习。」

换句话说──库诺在脑子里归纳这些内容。

如果通过了那个什么升级考试，就不需要上学了。

芙菈菈老师说过，他已经完成在学校能学到的所有学业。也就是说，他已经具备了通过那个什么升级考试的能力。

这就是为什么父亲要告诉他，不用上学，直接去参加升级考试。

「只要去考就会过了吧？」

「升级考试有五次。伊克西欧只要下次考试通过就毕业了。」

「咦？兄长大人已经要毕业了。」

印象中，哥哥是七岁开始上学的。

他今年十一岁，所以去了四年左右的学校。

库诺下意识地看向哥哥，而伊克西欧说道：

「蜜莉卡殿下也只要再考一次就结束了，我想她大概会和我一起毕业吧。」

──这样回答后，伊克西欧心想，哪怕只是几天也好，我想和弟弟一起上学。

伊克西欧从贵族学校毕业后，将在下个春天进入高级贵族学校。

身为古里翁家族的接班人，他将一边帮助父亲的工作，一边为将来继承家业做准备。

而且，因为库诺多半会去就读魔术学校，如果错过了现在，大概再也没有机会一起上下学了。

「是吗……那，我也可以一起毕业吗？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尽管库诺没有上过学，也没有参加过考试。

但是，如果芙菈菈老师已经教完所有课程的话，那么库诺是有希望通过考试的吧。

库诺乐观地想，万一真的失败了，那等到时候再想办法就好。

要是以前畏首畏尾的他，甚至连挑战都不会挑战吧。

「咦！？你要上学吗！？」

那次家庭会议的几天后。

库诺告诉为了履行「两周要和未婚夫见一次面」义务而来的蜜莉卡·修古利亚，自己要去贵族学校就读的事情。

「是的。话虽如此，好像只是要参加升级考试。」

「原来是这样啊！太好了！也就是说，我能和你一起度过学校生活吧！」

「是这样子吗？说实话，我不太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知道蜜莉卡此刻很兴奋。

他还知道，她兴奋到抚摸着用水做出来的猫，但对她说的什么学校生活，具体来说是怎样的，完全摸不着头绪。

「别担心！姐姐会好好陪着你的！」

因为蜜莉卡大他两岁，这两年她的大姊性格明显地增强了。

「啊，那就拜托你了。」

「嗯嗯，包在我身上！」

「但是我很担心。」

「咦……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吗？」

「因为，如果我和蜜莉卡殿下一起在学校上课，会被喜欢殿下的男孩子们嫉妒吧？」

「咦？哦……哦哦…………我想应该不用担心。」

蜜莉卡对如何回应感到为难。

她感到害羞的同时，犹豫该怎么回答才好。

「咦？难道你其实没那么受欢迎，或是……」

「你说什么！我可是很受欢迎的喔！毕竟我也是位公主！喜欢我的男孩子至少有右手手指的数量哦！」

也就是说她想得到的有五个人。

虽然很难判断是多还是少──但库诺决定了。

尽管说这话的时候只是半开玩笑，但好像真的有可能会被人怨恨，他心想，以防万一，还是带着实战用的手杖去吧。

◆

到了库诺上学的日子。

「──真帅啊！童话故事里出现的白马王子，应该就是以库诺大人为原型吧！？」

听到侍女的一番称赞，库诺把脖子上闪闪发亮的蝴蝶领结往左右拉，自信地说道。

「看来我的真面目终于曝光了。真抱歉，一直瞒着大家。」

哥哥伊克西欧一脸奇怪，看着哈哈大笑着的弟弟与侍女。

──奇怪？我的弟弟原本是这种个性吗？他不由得这么想。

「兄长大人早上好。我是全世界白马王子的原型库诺。」

「……哦，好。」

甚至没想到他会主动来搭话。连个风趣的回答都说不出来，只有满满的不知所措。

距离那次家庭会议的几天后。在库诺和蜜莉卡谈话后过几天的早晨。

父亲和学校交涉，调整了日程，而母亲就像是一直压抑至今的担心和感情，一口气爆发了一样──为库诺整理人生中第一次，出现在公开场合的正装。

这身打扮，还以为要参加哪里的宴会。

也罢，身为贵族，也不算太过怪异。如果有人说今天接下来是库诺的入学典礼的话，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要精心打扮到这种程度了。虽说并不会真的举办什么典礼。

库诺一大早就来到本馆，由母亲缇娜莉札更换衣物、打理发型。

然后，和侍女站在门口等候的哥哥伊克西欧心想……算了算了，本来就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所以决定不再对库诺的情况多加干涉。

这样说起来。

因为很久没有机会和弟弟好好说话了，所以哥哥有点紧张。

「路上小心。」

──替两个儿子送行的日子到来，在为这般奇迹而流泪的母亲目送之下，两人坐上了马车。

「啊，等一下。」

不，库诺下了车。

「这样就没问题了。母亲大人，我去学校啰。」

让马车的车轮裹上「水球」──以坚固而有弹性的水代替缓冲材料，然后重新坐上马车。

这是他前些时间，为了因马车晃动而腰痛的父亲，发明出来的装置，可以防止马车晃动过大。

「魔术还真方便啊。」

「嗯。这么方便的话，说不定连我也能找到工作呢。」

什么说不定，是肯定能找到的。哥哥想着。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

「嘿……你会不安吗？」

身旁的哥哥向眼睛看不见，却把脸朝向窗外的库诺说道。

「嗯？」

那双看不见的眼睛转向伊克西欧。

今天的库诺戴着时尚的皮革眼罩。

反正看不见，无所谓吧。不然，眼睛会因为户外的空气而干涩，或者被虫子和灰尘跑进去的话还是会痛的。

「眼睛看不见很辛苦吧？」

「很辛苦啊。但好像已经没什么不安的感觉了。」

「是吗？」

「嗯。我变得稍微强大一点了。」

这句话，简单明瞭。

没错，变强的话确实会带来自信，有自信的话就能放开来行事。

正因为伊克西欧对以前的库诺瞭若指掌，所以稍微感觉哪里怪怪的。

但是，这部分也很快就会习惯的吧。只要和现在开朗的库诺相处的话。

「之前也让兄长大人担心了。您因为我摔倒受伤，而不停地责怪自己对吧？

我已经没事了。我以前甚至想死了算了，但现在决定了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要活下去。」

「……嗯，这样啊。」

确实变强大了。

并且坚强了起来。

「我可是有就算世界上的人类都灭亡，一个人也要活下去的这种气势喔。抱歉啰兄长大人，我会活下去的。我会长寿到对所有人类都感到抱歉的程度。」

「……哦，这样啊。」

还有，他怎么样也消除不了，弟弟是这样的个性吗？这个疑问。

无论好坏，魔术都改变了弟弟。

已经澈底改变了。

……

虽然感觉是那个侍女，让弟弟往糟糕的方向改变……不，但她的存在一定也很重要吧。

马车没有像往常一样颠簸，而是平稳地前进，最后在贵族学校前停了下来。

「要帮你吗？」

为了填补从以前到现在的空白时间，两人聊了很多事情，但已经到了目的地。

虽然还没聊完，但就先聊到这里。

哥哥先下车后，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忙，弟弟摇头说「没关系」。

库诺彷佛看得见似地踩着台阶，从马车上走了下来。确实是不需要帮忙的动作。

「──库诺！伊克西欧大人！」

马车回去后，一个女孩子跑了过来。

是蜜莉卡。

因为今天起库诺就开始上学了，所以她在校门前等着。

「殿下早安。哎呀，一大早就能够听到你美妙的声音，可真是幸运哪。甚至关于到底有多幸运，我都能说上半天。」

「库诺早安。你的蝴蝶领结真可爱。」

「对吧……咦？难道这个比殿下还可爱吗？」

「那可没有。」

「太好了。如果你回答是的话，我就得在这把它撕成碎片扔了。」

对于这两年来库诺瞬息万变的妙语如珠和玩笑话，蜜莉卡已经完全习惯了。到最后还能够进行轻松的对话。

「殿下，早安。」

这两个人还真猛啊──伊克西欧想着，同时打了声招呼。

──虽然自己是库诺的家人，但亲密程度恐怕不如蜜莉卡吧。伊克西欧是这么认为的。两人毕竟是未婚夫妻，所以这大概是件好事吧。

就这样，库诺第一次到修古利亚王国贵族学校上学。

有许多声音和气息。

基本上库诺的活动范围，仅限于位于王都的古里翁家族连栋住宅，与古里翁家族领地的宅邸这两个区域，所以这几乎是他第一次站在周围有无数人的公共场所。

──他心想，如果是以前的话，我应该会踌躇不前吧。

「殿下，我可以暂时当个女孩子吗？」

「呵呵……那我就当男孩子吧。可爱的小姐，把手给我。」

被委托担任护卫的蜜莉卡，牵起库诺的左手。

「……」

哥哥注视着这一幕，心想「真的很要好呢」。

正因为是贵族学校，有婚约关系的男女不在少数。不过，在那之中，库诺和蜜莉卡看起来关系特别亲密。大概是因为彼此依偎的身影进入了大厅吧。

「我们走吧。」

「麻烦你了，兄长大人，我们走吧。」

「哦、哦哦。」

在蜜莉卡牵着手引导下，库诺开始行走。

那套穿着是足以参加晚会的正装。

那张脸上戴着皮革眼罩。

右手拿着装饰精致的手杖。

左手牵着排名第九，身份高贵的公主。

还有像随从般跟在身边的，古里翁侯爵家下一任家主。

库诺十分显眼，不由得吸引了周围学生和随从的目光，他毫不在意这一切，正大光明地被带领着走进校门。

──等待迎接与带路的教师，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正大光明地走过眼前。

「请稍等！库诺·古里翁同学！」

那位教师──由于被强加了「迎接看不见的侯爵家次子」这个感觉就是麻烦事的工作，女教师嘉斯朵追上现在从眼前走过的三个人。

虽说学校里不应考虑身份地位，但对于工作才两年，且出身于男爵家的嘉斯朵来说，这个任务让人有点郁闷。

而且，还跟原本的交代不一样。

明明就说，来的是个有点怯弱的孩子。

这孩子简直像王子一样，威风凛凛的身姿，下意识地就目送他走过。

她甚至怀疑，那真的是之前说的库诺·古里翁吗？他又真的是个眼睛看不见的孩子吗？

那威风凛凛的身姿，实在是出乎意料。

「是？」

库诺、蜜莉卡和伊克西欧，三人都回过头去。

穿着和手杖都暂且不论，那遮住眼睛的眼罩算是非常好的配件。

因为这是他真的看不见的证据。

「我是来接你的嘉斯朵，是这所学校的老师。」

「啊，这样啊。嘉斯朵老师，初次见面，我是库诺·古里翁。因为我现在是女孩子，所以要行屈膝礼。」

「咦？咦……？」

他展开隐形的裙子，将左脚拉开的动作，正是屈膝礼。就像女性的问候礼节一样。

「……咦？你是，女孩子吗？」

是传达错误吗？

据通知说他应该是男孩子才对。穿着男孩子的正装，但实际上是女孩子吗？

「我在生物学上是男性，性格也是男性。但只有现在是美少女。」

这是什么意思？加上「美」这个字的理由又是什么？……但并不是说他不可爱。

虽然嘉斯朵听到他这么说还是一头雾水，但听到伊克西欧低声说「他好像在玩那一类的游戏，还请不要介意」后，决定强迫自己接受了。

因为库诺说得太理所当然了，所以实在分不清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他这种人，就是无法用认真的思考，去正经对待的类型吧。

光是尽早明白这一点就算是有所收获了。

「蜜莉卡同学，接下来由我带他去。」

「啊，好的。我知道了。」

蜜莉卡要上课，库诺要考试。两人的目的地不同。

「那么，库诺，中午就一起吃饭吧。」

「是的，殿下，兄长大人也是。」

「好，午餐见啦。」

蜜莉卡和伊克西欧前往校舍，库诺则被嘉斯朵带往特别教室。

特别教室是师生一对一面对面的小房间。

「你听过概要了吗？」

嘉斯朵站在讲台上问道，库诺在座位上回答「是」。

「听说通过五次升级考试就可以毕业了。」

「没错。这所学校有很多学生，基本上三到五年就毕业了。升级考试需要半年到一年的时间，确认自己所学的知识。

如果认真听课的话，并不是那么困难，但是如果没通过升级考试的话，那之后一个月将无法再参加考试。

目前到这里还可以吗？」

可以，库诺点头道。

「总之，通过的话，就能继续参加升级考试，如果没通过的话，就得等一个月才能再参加考试，这样对吗？」

「没错，就是这样。一般情况下，即使通过一场考试，也要间隔几天才能参加下一场，不过，库诺同学获得了特殊安排，每天都能参加一场考试。

由于你原本就没有上学的必要，因此你的父亲与国王陛下讨论后，达成以这种形式进行的协议。」

这种特殊安排所在多有，校方也习惯了。

「老师。」

「是。」

「我的父亲和国王陛下似乎是好朋友。他们之间关系匪浅。很对不起，给校方施加了压力。」

「……好的，这样子啊。老师会当作没听到刚才的话。」

毕竟政商关系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正因为贵族之间关系密切，有勾结也是理所当然的。这就是上流社会。

不过，即使如此，也不能公开说出来。这就是所谓的潜规则。

「还有什么问题吗？今天的考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所以有什么问题尽管告诉我。」

「老师。」

「是。」

「父亲和国王陛下的政商关系──」

「看起来没发生任何事，我们马上开始考试吧。还有，请绝对不要把老师卷入政治危险之中喔。」

「好的，请多指教。」

嘉斯朵抱头苦恼着。

花了一上午，库诺顺利完成了考试。

听说他眼睛看不见，所以原本还在想，那要怎么考试。

但他说完「看不见也没关系」后，嘉斯朵虽然立刻理解了。却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理。

他流畅地完成了笔试，几乎要让人怀疑，他是真的看不见吗。

就在刚才，库诺要和来到特别教室接他的蜜莉卡，以及伊克西欧一起前往食堂，于是离开了。

他今天的考试就此结束。

下次的考试在明天。

如果顺利通过考试，四天后就能毕业了。

如果能通过考试的话，但……

「……我无法理解……」

因为考卷是由其他人改的，所以嘉斯朵只是稍微扫视一下答案……

她所看到的答案，全部都是正确的。

他在考试中不停地说着一些奇怪的话。姑且不论态度，只让人觉得发言不认真的库诺，写出来的答案就是如此。

答案正确的程度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字迹也很美。甚至让她对自己古怪的字迹感到丢脸。

这是一份简直令人不敢相信的，完美的答案卷。

◆

「──莱尔哥哥……」

库诺的眼睛看不见。

正因为如此，他对周围环境的变化相当敏感。

今天是在贵族学校生活的第三天。

考试很简单，从未接触过的环境很新鲜，他玩得非常开心。于是不禁心想，这样的话，正常地来上课也未尝不可。

然而，人多就意味着，有各种不同的意识和思想的人。

虽然大致上很和平，但库诺却心想，就快被搞砸了吧。

在来到食堂的库诺、蜜莉卡、伊克西欧面前，有大约六名学生挡在门口。

原本人声鼎沸的午餐场所，此刻只回荡着寂静。周围平静的气氛消失了，紧张感不断高涨。

接着，库诺听见蜜莉卡唤了声「哥哥」的声音。看来是和她有关系的人缠了上来。

「蜜莉卡，那家伙就是你的未婚夫吗？」

来搭话的是一个大块头的孩子。

声音很有压迫感，态度也很霸道，可见他的傲慢。

──无论是谁，如果是蜜莉卡没有好感的人，那库诺不需要喜欢他也没关系吧。

「莱尔殿下，您有什么事吗？」

哥哥伊克西欧挺身到库诺面前保护他。

如果哥哥没站出来的话，库诺原本打算要自己上前对应，但没办法，只好先把现场交给他，再一边观察状况了。

「怎样啊？古里翁家的大少爷。没有我的准许竟敢擅自发言。太不敬了。」

「学校里应该是不分身份地位的──嗯……？」

「咦……？」

不，库诺并没有乖乖观察状况。

他饿了，而且在学校上课的时间有限。因为他知道在这里和蜜莉卡，还有伊克西欧一起度过的时间非常宝贵。

管他对象是谁，都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更何况，让蜜莉卡和伊克西欧感到紧张的人。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吧？

──他操纵细微到肉眼难以看见的「水球」，聚集到来找碴的大块头孩子的裤子某一处上。

那里渐渐地变湿，渗入裤子形成一片水渍。

「──啊？──哦！？」

最先察觉到的是伊克西欧。再来是蜜莉卡。

透过这两人的反应，本人似乎也察觉到了。

所以库诺故意装傻说道。

「咦？这个人尿裤子了。」

哗啦哗啦。

周围的人一副不想卷入其中的样子，都离他远远的，怀疑自己听错的声音此起彼落。

「不、不是！你搞错了！我、我才没有尿裤子！」

他用双手遮住了裤子那一块，非常激动。

──啊，是库诺他干了什么好事吧。只有蜜莉卡和伊克西欧心领神会。

「喂，库诺……」

「库诺……」

捣乱的人离开了。

对方似乎已经判断，无论现在再怎么吵闹也无济于事，所以非常惊慌地全员撤退了。

伊克西欧和蜜莉卡回头看着始作俑者。

「兄长大人要吃什么？我的话，吃汉堡排好了！」

「等等等等库诺。喂，库诺，是你做的吧？」

「蜜莉卡殿下要吃什么呢？我的话，吃汉堡排好了！」

「……也是啦。因为是库诺嘛。事到如今再唠唠叨叨也没用了呢。」

对于蜜莉卡透露出放弃意味的发言，伊克西欧惊讶地想着「蜜莉卡殿下也是这么想的吗？」

原以为他们俩意想不到的相似，但库诺恐怕更夸张。看来他还是低估了弟弟的转变。

似乎远比他想像中更开朗、更强大。

真的只要理解成是又开朗、又强大就好了吗？他好像越来越搞不清楚了。

「所以，刚才那人是谁？」

三个人在平时充满和谐空气的食堂里，找到一张空桌子坐下。

库诺改变主意点了三明治。是把汉堡排夹在面包中间的那种。

能够分辨颜色的库诺，当然也牢牢地记住了餐桌礼仪，现在不管是汤还是沙拉都能好好享用。

不过即便如此，果然还是三明治最容易食用。他就想这样不须操心地轻松用餐。

「是我哥哥。他是大我一岁的第六王子，莱尔·修古利亚。」

蜜莉卡这么回答道。

由于是同父异母，所以并没有兄妹的感觉，但毫无疑问，他们是拥有同一个父亲的兄妹。

──修古利亚王国的国王，世世代代都有许多子嗣。

虽然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但一般来说，王室中诞生珍贵魔术师的机率很高。

关于这一点的话，因为古里翁家族也流着相当淡薄的王室之血，所以可靠性也不低吧。

然而，正因为子嗣众多，所以较晚出生的孩子，并不太受到关注。

到王位继承顺位第三人左右都还会有所重视，但在那之后的孩子如果不是魔术师，只会受到普通贵族子弟般程度的对待。

蜜莉卡和莱尔在学校连护卫都没有，经常被认为光鲜亮丽的王城生活也意外地朴实。零用钱也都在常识范围内。

「咦？他真的是殿下的哥哥吗？相对于我的伊克西欧兄长大人吗？」

「是的，虽然是不同母亲，但还是真正的哥哥。」

「骗人的吧？」

「是真的。你在纠结什么呀？」

「因为，没有哪个哥哥会不珍惜妹妹的啊。」

「……但愿如此就好了。」

「……咦？真的吗？兄长大人，殿下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

对弟弟的恶作剧有点失去食欲的伊克西欧，只简单吃了大份炖牛肉、沙拉和面包。

如果被发现的话，事情就麻烦了，他衷心希望，至少在毕业之前不要被发现。

「原来是真的……这样啊，那我做了坏事呢。如果是蜜莉卡殿下的哥哥，那也就是我的哥哥。」

理论上来说确实如此。

而让伊克西欧感到欣慰的是，弟弟还仍然具有为他人着想的正常感情和关心。

虽然不可否认他已经是个怪人，但只要还留有真正的人类情感，就还有救。

「这样啊……那为什么大舅子丝毫不掩饰他凶残和暴力的性格，要如此野蛮地挡在我们面前呢？」

「你别说得像遇到了魔物一样啦……」伊克西欧这么说，但声音被无视了。

「我猜是因为我的地位提升，他大概是来牵制我的吧。」

「殿下的地位？牵制？」

「是的。未婚夫拥有『英雄的伤痕』，还是位魔术师。托你的福，我作为王室成员的地位急剧上升。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就好了……库诺，这下子你就得站上台面了吧？

这么一来，我们以后在社交圈的地位就会更加稳固……所以莱尔哥哥是在厌恶我的地位，变得比他高吧？」

蜜莉卡最后说，最底层的王子公主的地位即使稍微上升了一点，也没有任何意义。

「感觉还真复杂呢。」

「对啊。但是真的没必要在意喔。如果王太子……王位继承顺位第一人和第二人都差不多的话，也会有各种连结吧。但是无论我或莱尔哥哥，作为王室成员的价值都并没有多高。」

至于王侯贵族和社交圈，库诺一窍不通。因为他本来就没打算参与其中。

家庭教师也一样，除了最基本的知识以外，什么也没教他。

他之所以会来到学校，是因为父亲劝说，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将会在社交圈站不住脚。

一定有他不明白的各种要素交织在一起吧。

但是，总而言之。

「我想去向大舅子道歉。」

「「别这么做。」」

库诺的想法，立刻就被蜜莉卡和伊克西欧驳回了。

──最好不要再让他们见面。

两人没有经过商量，就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不知道让他们再次见面，库诺会再做出什么事。

那真的会很可怕。

「咦？为什么？」

唯一不理解的就只有他本人。

◆

库诺顺利通过了升级考试。

然后，终于迎来了第五天的毕业考试。

只有今天，他才能和蜜莉卡和伊克西欧一起参加考试。

他们三个人在同一所学校的同一间教室里度过同一时间，一定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吧。

「不，不是三个人喔。大约会有二十个人同时参加考试。」

「这样啊。啊，对了。因为学生比老师多，所以要集中在一起考。如果像我这样一个一个考的话，效率就太差了。」

「就是啊。」

像这样和伊克西欧一起乘坐马车，今天也暂且算是最后一次了。有没有下次，就要取决于考试了。

「也就是说，已经不用再让嘉斯朵老师监考了呀。才总算和她变熟一点的说。」

──顺带一提，嘉斯朵原本以为会和其他教师每天轮流为库诺监考。

但结果，整整四天都是由她照顾库诺。从头到尾，她都是被强加麻烦事的受害者。

虽说这是所应该不应考虑身份地位的贵族学校，但最后还是依身份不同，待遇上也有所差别。

「变熟了吗？」

「嗯，聊了很多喔。

嘉斯朵老师以特优生的身份从高级贵族学校毕业，并担任了现在的教师工作。

好像是她喜欢的男生说想当老师，她才以追上他作为目标的。

然后，最关键的那个男生没考上，还哭着回了老家，只有自己通过考试，并且开始工作，莫名其妙地现在进入第两年了。」

「……是喔。」

比想像中还更熟。话说回来，这位老师和一个孩子聊这是什么话题啊。

「她说正在征男友。兄长大人，现在去追她搞不好有机会喔？」

「……说的也是。等我心血来潮的时候吧。」

古里翁家的兄弟一边聊着这些事，一边随着马车晃动。

「库诺，伊克西欧大人，你们早。」

和今天也在校门前等待的蜜莉卡会合后，就前往同一个考场。

正如伊克西欧所说，作为考场的教室里聚集了大约二十名学生。

「蜜莉卡大人，请介绍一下您的未婚夫吧。」

「伊克西欧，介绍一下你的弟弟嘛。」

看来蜜莉卡和伊克西欧的熟人也会一起参加考试，库诺被七个陌生男女包围着。

「我是库诺·古里翁。伊克西欧·古里翁的弟弟。」

库诺如此介绍自己。

然后接着说：

「说实话，我松了一口气。因为蜜莉卡殿下和兄长都没有介绍任何人给我认识，我还以为他们俩没有任何朋友和熟人呢。」

「你太失礼了！说我就算了，可是对蜜莉卡殿下太失礼了！」

「就是说啊！你这样太过分了喔！都是因为要陪你，所以我才拜托他们暂时别来找我的！」

虽然两人很气愤，但库诺依然很高兴。

「谢谢你们的贴心。但我是认真在担心呢。因为我总不能说『你们没有朋友吗？』、『没有其他熟人吗？』、『在学校都一个人吗？』。这种事可不能随便问出口。」

库诺隔着眼罩，轻按住自己的眼角：

「太好了……殿下有朋友真的是太好了，兄长大人不是孤单一人也太好了……」

「库诺……」

「『就算没有朋友也没关系』之类的，我真的很庆幸，不必这样以我自己的亲身体验来安慰你们。」

蜜莉卡和伊克西欧的朋友们，听到他含蓄地说出自己没有朋友时，心头一震。

有什么紧揪住他们的胸口。

库诺是一个孤独的少年，从出生开始就因为失明看不见，几乎足不出户，也无法顺利上学。大家都是这么听说的。

现在理所当然地包围在自己身边的朋友，一直不存在在库诺的世界里。

想到这里之后──

「其实你一点都不在意吧？」

蜜莉卡板着脸一针见血地问，库诺不以为然地点头说「对」。

「出乎意料的，人类就算孤独一人也没关系。哈哈哈。」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呵呵。」

朋友们一脸难以理解的表情。

但是，蜜莉卡和库诺的关系似乎比预想的还要好，而且看起来很开心，所以大家心想，这样就好了吧。

「喂！蜜莉卡！」

在这由表情微妙的朋友们包围，只有库诺和蜜莉卡两人在笑的光景中，有个人毫不客气地从中插入。

「啊，莱尔哥哥。」

是前几天在学生餐厅见过面的，蜜莉卡的哥哥莱尔。看样子，今天他也要在这里一起参加毕业考试。

别说是库诺的周围了，整个教室里都充满了紧张感。

──莱尔的名声不太好。

说白一点就是讨人厌。性情粗暴又狂妄自大，并且有王室这个强大的后盾，也不听老师的话。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他都被当作是一个麻烦的问题儿童。

甚至还有传言说，他拉拢了和他一样的坏孩子成群结党，做出一些就算是小孩都无法原谅的坏事。

总之是让人敬而远之的一名人物。

「大舅子！」

库诺跑到突然现身的莱尔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大舅子，初次见面！我是蜜莉卡殿下的未婚夫库诺·古里翁！哎呀，很高兴能和你打声招呼！因为前几天一阵混乱之中，都没能和你打到招呼呢！」

「你、你、你、你这是在干嘛！现在是怎样！」

莱尔试图把手甩开，但库诺不放开莱尔的手。虽然是个不到十岁、看来孱弱的孩子，力量却出乎意料地大。

「讨厌啦，我不就是你的妹婿吗？哦！你的声音真有威严！那长相肯定也一样吧！如果我看得见的话，一定会盯着这张脸直到开出个洞来吧，啊哈哈哈哈哈！」

「喂、喂……喂！蜜莉卡！这家伙什么意思！？到底想干嘛！？」

莱尔十分困惑。

无论理由是什么，因为他从未在初次见面就被人如此热情地对待，所以这第一次的反应才十分困惑。

「呵、呵呵、呵呵呵呵……」

「嘻嘻嘻……」

「──什么啦！你们在笑什么！？」

莱尔平时旁若无人的恶童状态收敛了，还害羞尴尬得满脸通红，却又无法强硬拒绝库诺的模样，显得莫名地可爱。

因为这看起来，才像个符合他年龄的十二岁小孩。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库诺果然很强大。

在这之后，他们顺利地参加了毕业考试。库诺、蜜莉卡、伊克西欧，还有莱尔、蜜莉卡与伊克西欧的朋友们也都顺利通过了考试。

库诺仅仅五天的贵族学校生活，总算是圆满结束了。

◆

今天是上魔术课的日子。

「库诺大人，恭喜您毕业。」

「非常感谢您，洁尼老师。」

陪伴了两年多的家教老师洁尼，来到了古里翁家。

在别馆的花园里见面后，今天的魔术课也就此开始。

──就在前几天，库诺顺利地从贵族学校毕业了。这样就最低限度地完成了贵族的义务。

他对将来的事情没有什么想法，但至少，即使进入社交圈后，也不再需要为学校的事情感到内疚了吧。

今天也大略地进行了实技训练，结束后洁尼说道：

「刚好趁现在，差不多要告诉您真相了。」

「真相？」

库诺看着洁尼。

毕竟看不见，所以也没有必要刻意面对面，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回头了。

真相。

这是一个适合为自己找台阶下的句子。

「您做好心理准备了吗？我现在要讲一个有点震撼的事实喔？」

「什么……突然听到这些话我也……难道洁尼老师是夜空中的女神，差不多该回到神的世界了，这种真相吗……？」

「虽然我个人也非常喜欢这种真相，但并不是──是我已经没有东西能教授库诺大人了，这就是真相。」

「咦？」

真的是令人震撼的事实。

「我到目前为止，已经好几次考虑过要辞去这份工作。

我不会再随便蒙混过去了。我实话实说。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已经没有东西能教授您了。」

一直以来都为了守护自己小小的自尊，而没有赤裸裸地说到这里。

但是，洁尼已经决定了。

「我以前曾说过，您的父亲禁止我教授攻击性高的魔术。考虑到这一点，我把能教的一切，毫无保留地都教完了。

现在您运用魔力起来，比我还更加出色。以您现在的熟练度，即使学习了新的魔术，恐怕也很快就会超过我吧。」

「才没有这种事呢！我可是很喜欢老师没有教我任何东西，千方百计地试图骗过我的魔术小伎俩耶！」

「啊，你早就察觉到我上课很辛苦啦。谢谢你先说出来这件事。」

这就是所谓的拖延战术。

因为没有什么能够教他的了，所以找了个理由勉强想出要做的事，出了作业给他。

库诺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件事。

如果他察觉到了，为什么还会如此坦然地接受呢？不知道是什么理由。

「我的魔术范围，确实随着老师千辛万苦的小伎俩而扩大了！是老师的小伎俩告诉我生存目标和魔术深度的！」

「如果你真这么想的话，就不要再一直小伎俩小伎俩地说个不停了。那些小伎俩可是我拼了命才使出来的，我有点受伤……不过说实话，我自己也觉得，这两年来真的有好几次，其实难以敷衍过去的情况。」

「没有这种事！」

「有啊！我本人都直接说出来了，那当然有！您又知道我什么事了……不，您确实知道！真是复杂……！」

没错，库诺一直都很清楚。

所以他早就看穿洁尼，透过拖延课程来获得工资的作战计划。

「是因为工资吗！？是因为工资不够吗！？」

「不是！应该说恰恰相反！我实在难以忍受自己坐领高薪却没有实质的工作！」

「我会拜托父亲提高工资的！所以别再说你要辞职了！」

「所以问题就是出在工资太高了嘛！」

库诺十分优秀。

而洁尼却只是魔术师界中的一个普通人。

她很快地就把能教的东西都教完了，如果就她教的内容而言，学生已经领先于她好一段路了。

她相信现在从库诺那反而能学到更多东西吧。

洁尼是一个普通的魔术师。但是并非没有作为魔术师的自尊心。虽然不高，但确实是有的。

她的自尊心正在说：没办法再继续担任库诺的老师了。

……话虽如此，她曾经多次提起辞不辞职的话题，但每每都被库诺劝退，所以才会拖拖拉拉地继续教下去。

这是一个工作待遇好到非常罕见的职场。尽管她很挣扎，也不想放弃教导库诺，想要守护库诺的成长，而且工资也不错。还是份轻松的工作。还有很多假期。古里翁家提供的零食也很好吃。也能体会到作为贵族的客人那种上流社会的感觉。

这是一个在各方面来说，都让人难以离开的工作场所。

但是，她已经到达极限了。

「库诺大人！」

洁尼抓住了库诺的双肩。

「您应该聘请一位比我更加优秀的魔术师来当老师！我无法再让你进一步成长了！我无法带领你……事实上，我认为我也已经用尽所有一切，到达了极限！很抱歉在这自卖自夸，但我确实做得很好了！」

这也是让她反覆纠结，造成她痛苦的最大理由。

因为自己已经无法再激发出库诺的天赋了。

谁叫库诺如此优秀，他的成长甚至超过了洁尼所教导的，但也差不多要看到天花板了。

从现在起，她想把库诺的未来，托付给比自己更能干的魔术师。为了库诺好。

她的存在妨碍了库诺的成长。一名微不足道的魔术师赌上自己的自尊心，绝对无法接受这样的情况。

是时候放开库诺了。

为了让他在更高、更广阔的世界展翅高飞。

其实，这个时刻很久以前就已经到来了。

因为都被库诺阻止了。

在过去的六个月里，真的是拖拖拉拉地度过了。

「准确地说，早在一年多以前，我就没有任何东西能教你了。我一直是靠欺骗你来进行教学的，但我想，终究还是到达极限了。库诺大人应该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那就骗我吧！」

「咦？」

「你就继续骗我嘛！再骗得更厉害一点！我一直说只要洁尼老师就好！所以就像过去那样用哄骗的手段来欺骗我吧！」

「……」

她从库诺身边走开──总觉得被比自己小的男孩子逼迫，心情也变得有些怪异。

「……都说我已经到达极限了。」

当她环顾四周，看到了许多由水组成的动物。

数量超过五十个。有的生物大到要仰视，有的生物则像指甲一样小。

这些都是仿照生物造型的水团。

每一个水团反射阳光而变得透明的样子，都像是艺术品一样美丽。

──这就是库诺一直精心打造的「水球」。

这早就不是初级魔术了。

精致到洁尼连一个都做不出来。

像是要透过这样的事先宣传，向国王陛下宣布天才魔术师花了数年时间，发明出自己独特的魔术……最终提出的成果。

这就是洁尼一直用「改变形状」、「改变触感」的小伎俩来掩饰所得到的结果。

最一开始她还说过「失败也是魔术的一部份！加油！」这样的话，但马上就变成了「你可以不用那么努力喔？」

库诺似乎很喜欢前者，一旦遭遇失败的时候，也经常这么说来鼓励自己。以洁尼的立场，她倒希望库诺选择后者。

「……真的，已经是极限了。」

她真的不记得，自己曾经教过这样的魔术。

就算有人说「教我这个魔术」，洁尼也无法教会他。

库诺早已远远地，超越了她的范畴。

「不要！我喜欢老师的小伎俩！」

「如果真的喜欢的话，就别再说是小伎俩了！不准再说啰！」

──说完最后一句话，恩师洁尼离开了古里翁家。

「……我可不能输给我的学生啊。」

她穿过古里翁家的大门到了外面，飒爽地迈开步伐。

──过去，她曾在魔术学校见过真正的天才们，因此消磨了她对魔术的热情。

自己可没有那么大的才能。

自己光是觉醒为魔术师就很了不起了，既然这样，要爬上魔术师顶点的这件事交给天才们就好，于是放弃了。

然而，当她看着自己第一个学生库诺的成长，受挫的念想却反而受到鼓舞。

（插图009）

就算是欺骗孩子，连自己也觉得痛苦的小伎俩，把它入融入自己的魔术里并吸取多元性而不断成长的库诺，无疑是个天才。

与此同时，她也看到了库诺拼命努力的样子。

失败也是魔术的一部份。

他说着这句话，然后一次又一次地挑战，穿越过一道又一道的高墙。

洁尼在魔术学校看到的天才们，想必也是，经过这样的反覆努力吧。

这不是学了之后就能够立刻办到的事情，而是经过反覆试验好几次的成果吧。

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的洁尼自问：

那个时候，自己拼命努力过了吗？

──现在放弃还为时过早。

擅长小伎俩？

那不是正好吗。

即使是小伎俩，只要去钻研的话，也能化作各种超乎想像的模样。这是库诺教给她的。

「失败也是魔术的一部份……吗？我应该还来得及吧？」

──据说后来名垂青史的魔术师洁尼·寇斯，就是从这一刻起，决心赌上一生，挑战魔术的深渊。

第一卷 第四话 下一步要怎么做

「她就这样离开了呢。」

「是啊。」

感觉随时要辞职的家庭教师洁尼，真的辞职了。

库诺虽然伤心，但正因为有了好几次的前兆，所以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他心想着，这天总会到来的。

「或许她也有自己的苦衷。」

老师辞职不辞职毕竟是事关古里翁家族的大事，一向说话不客气的侍女也什么都没说。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旁默默看着放下自尊心说出真相的洁尼，以及尝试挽留的库诺。

洁尼就这样离开了，别馆的花园里只剩下库诺和侍女，还有库诺用魔术创造出来的，无数的水制动物伫立着。

「我听说洁尼老师，对刚觉醒为魔术师的库诺大人来说，是很刚好的魔术师。据消息说，她在魔术学校的成绩是中段班的。」

「好像是呢。」

也就是说，她作为魔术师的实力非常一般。

或许能教导初学者，但如果要教导程度更高的人，想必有点难度吧。

随着库诺魔术的成长，她出现越来越多像是在勉强自己的言行举止。

「但我还是很喜欢洁尼老师。」

「您说喜欢洁尼老师的小伎俩，那是真心的吗？。」

「我是真心的啊，毫无疑问是真心的。」

库诺用看不见的眼睛环视周围的水制动物们。

「说起来，如果她能勉强自己挤出课题的小伎俩持续一年以上的话，我认为这已经是铁铮铮的实力了。

如果是普通的学习内容，那从书本上也能学到，其他的教师也能够教导。但是那种毫无道理的教学方式，我想只有洁尼老师才能做到吧。

我觉得很适合我。我真的是真心的。我觉得那是称为发想力的一种天赋。」

他一年多来，反反覆覆地一直沿袭洁尼的小伎俩来接触魔术。心想自己一定完成了一些，即使不用做也没关系的事情。

托她的福，库诺能做到各种极其精巧的事情了。

而库诺的愿望用正常作法，肯定实现不了。

这就是为什么他认为，过去两年持续做着正常不会做的奇怪事情，如此有价值。

他一点都不认为这是在浪费时间。

只不过──

「但可能小伎俩这词并不算在夸奖人吧。我不小心着急地说了好几次，因为太想挽留老师下来。我一直真心认为小伎俩是她最厉害的地方呢。」

「是呢，我觉得听起来不太好。以后请尽量少说。」

因为她完全是生气地丢下最后一句话。

明明没有要冒犯她的意思。

「不管怎么说，感觉好寂寞啊。失去了珍惜的人。」

「那个说法就好像对方死了一样呢。」

没有了知心人。就只剩下寂寞了。

「伊可，这么说来，芙菈菈老师也要辞职了对吧？」

「与其说要辞职，不如说她已经辞职了。」

「咦？她甚至没来跟我道别耶？」

「我相信老爷很快会告诉你的，但我就先说吧。

芙菈菈老师似乎和老爷说，要是她来向库诺大人道别的话，会忍不住哭出来。」

芙菈菈·加登男爵夫人，是一位教导了库诺贵族学校课业内容的家庭教师。

然而因为前几天，库诺通过贵族学校的升级考试后毕业了，所以已经不再需要上家教课了。

她的学识渊博，据说也能教导高级贵族学校的课程，但是库诺并非古里翁家的继承人，便不需要那些课程。

「这样啊？那我来写封信感谢她一直以来的照顾吧。」

「我想她会很高兴的。可以顺便帮我问一下，加登男爵家有没有十八到二十五岁左右，高薪、身材高大又相貌英俊的男佣人吗？」

「你的结婚对象？」

「没错。」

「你要抛弃我嫁给男爵家的佣人吗？」

「要和库诺大人分开我也很痛苦。但是我想结婚。而且您不是已经一个人也能生活了吗？」

「我才没办法呢。洁尼老师和芙菈菈老师都辞职了，如果连你都不在的话，我会受不了的。你知道吗？据说有一种迷信说法，兔子寂寞就会死。」

「既然是迷信，那就没问题了。」

「就是说嘛。如果我是兔子的话，即使感到寂寞，也不会因为迷信而死的。但是我是我，所以寂寞的话还是会死啊。」

「啊哈哈哈！这笑话真有意思！来喝茶吧。」

「嗯。」

「请帮我写在信上喔，未来的丈夫那件事。」

「我才不要。」

◆

虽然并不是洁尼，但库诺确实可能有了契机。

拿到贵族学校毕业证后，感觉库诺的生活也告一段落了。

没有了家庭教师，库诺的日常生活可能会发生一些变化吧。

因为理论课和魔术课，几乎用掉过去每天的上午，所以今后这段时间将完全空出来。

庆幸的是，库诺想把所有空闲时间都埋头于研究和阅读书籍……但是他也对之前洁尼的话感到在意。

──聘请更加优秀的魔术师为师吧。

时间是有限的。

无论是读书还是研究，只要是一个人的时候想怎么做都可以。但是，跟随老师的训练并不是随时都能做的。

对库诺来说最好的魔术师是洁尼。

不过，这绝对不代表他对其他魔术师不感兴趣。

未知的刺激。未曾接触过的领域知识。对于九岁的库诺来说，这些经验，他极其不足。

然而库诺认为，透过和家教们成为朋友，虽然学到了很多与课程无关的东西，但这些都不是徒劳的。

如果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埋头苦干，一定无法接近库诺的野心。知识、经验、魔术的技巧，全都还远远不够。

──新的魔术老师，也许是让库诺能更接近野心的，必要的存在。

「我需要一位新的魔术老师吗？伊可你觉得怎么样？」

他停下翻阅书籍的手，向同在一个房间里待命的侍女问道。

「众所周知，宫廷魔术师瑞恩利·芬洛尔先生是位非常俊美的男性哦！现在马上和老爷讨论聘请瑞恩利先生来当老师吧！现在马上！来，马上！」

很快就收到热情的回覆。

「瑞恩利先生啊。不过我还是喜欢女老师呢。」

「别这么贪心。他可是宫廷魔术师呢。」

「宫廷魔术师应该也有女性吧？」

「我会提醒蜜莉卡公主殿下的。听说库诺大人别有用心地，选择女性魔术师当老师。」

「那我就麻烦了。不过好像也有上了年纪的女魔术师喔。」

「老了也是女人！老了也还是女人吧！我不记得把库诺大人培养成了会根据女性年龄，就改变态度的渣男哦！这样并不是绅士！」

「有、有道理……是我错了。对啊，即使上了年纪也还是女性呢。不知道男人和女人之间会发生什么事对吧？」

九岁男孩和老妇人之间会发生什么事还是个谜，但库诺深刻地理解了。

「总之，就先和父亲商量一下新魔术老师的事情吧。」

有离别也会有相遇。

以库诺的学校毕业为契机，家庭教师们离开了古里翁家。

但这也意味着有新的相遇机会吧？

「新的魔术老师吗？」

那天晚上，库诺试着和父亲商量新魔术教师的事情。

偶尔这样也不错，在本馆和家人一起吃晚饭的时候，顺便和今天也从王城工作回来，坐在餐桌前的父亲艾森聊天。

这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所以在餐桌上谈也没问题。

「洁尼老师辞职了吗？我有听说她最近要辞职。」

「是的，她今天辞职了。其实我还想和她多相处一点时间的说。」

因为库诺的挽留，大概半年左右都辞不掉工作，最终她说出自己不愿透露的真心话之后就辞职了。

毕竟已经挽留不了了，就算想邀请她回来，大概也会被拒绝吧。

「这样啊。她或许也有自己的苦衷，没办法。」

父亲也好好地向洁尼本人，询问过了辞职的理由。

因为以自己的等级，已经无法再激发出库诺的天赋了。

另外，侍女也报告说，因为上课让她痛苦不已，所以干脆解雇她也是一种温柔。

知道这一点后，库诺提出想要下一位魔术老师的想法时，他也认为该来的总是要来，也就很顺利地被接受了。

「所以，下一位老师我希望是宫廷魔术师瑞恩利·芬洛尔先生。」

「库诺，等等。」

这个要求并未顺利被接受。

「哎呀，说到瑞恩利大人的话，是那位传说中的美貌魔术师吧？」

母亲缇娜莉札表现出兴趣。

「我也知道这个名字呢。」

哥哥伊克西欧也开口说道。

「等等，我们是不可能请来宫廷魔术师的。」

身为侯爵兼文官，频繁出入王城的父亲露出难色。

「咦，不行吗？即使是受国王陛下器重，而且政商关系密切的父亲大人也是如此吗？」

「没办法──你等等告诉伊可到我房间来。」

灌输了儿子不需要的资讯，他决定要向不在这里的待女说教一番，但就先暂且不谈。

「听好了。所谓的宫廷魔术师，也是在王城里工作的职务。是和军事机关一样受到限制的单位，除了陛下及他的直属命令系统以外，任何人都不能向宫廷魔术师发号施令……不过，简单来说，就是一群没什么自由的人。

也鲜少能离开王城，除了相关人员以外的接触也受到严格限制。

所以别说邀请了，甚至要见上一面都很难。连我的身份想见也见不到。他们是研究人员，身处于权力和地位之外。」

宫廷魔术师。

那是国家最优秀的魔术师们。

他们以自己稀有的力量为国家效力。因为有很多案件被强制得保密，因此也不允许与外界接触。所以经常传播出来的只有谣言。

就像蔚为话题的，美貌的瑞恩利一样。

「原来是这样啊？那不如这样做如何？」

「嗯？」

「我陪父亲去王城玩，不知为何在王城迷路之时，受到偶然路过的宫廷魔术师帮助，所以不知为何地拜他为师的作战？」

库诺一脸得意洋洋地说着。

为何能自豪地说出那漏洞百出的作战计划啊？

「未免太含糊了吧。」

「有吗？我确信这是成功率有九成的缜密作战耶？」

在认知上竟然如此天差地别吗？

成功率不到一成，没有任何缜密可言，内容极其粗糙。

「缜密的作战中是不会出现『不知为何』的，你甚至用到两次。」

「怎么这样……我觉得这计划完美无缺啊……对吧，母亲大人？」

「是啊，库诺真是完美呢。」

妈妈太溺爱库诺了。

溺爱到会偷偷地给他零用钱。

「亲爱的，你能想想办法吗？库诺都说到这个地步了？」

「……知道了。我会去商量看看，但别抱太大希望喔。」

接着换丈夫溺爱妻子。

晚饭后，库诺被叫到哥哥伊克西欧的房间。

「好痛……啊啊……果然是这个啊？」

因为前阵子贵族学校的事件，解除了多年以来的隔阂。现在，为了填补过去空白的时间，兄弟俩一起度过的时间增加了。

哥哥光着身子趴在床上。

然后，库诺在哥哥的手臂、脚上、背上……还有几个温度比体温还高的部位，总之就是瘀伤和肌肉酸痛的地方，局部地涂上了「黏稠的冷水」。

在瘀伤处涂上有效的药物，然后用「水」封住。这是一种用于抑制炎症的水敷布。

「今天欧鲁师傅有来吗？」

「不，最近都是我去师傅的道场，和其他弟子一起训练。」

说明一下，教授库诺剑术的师傅欧鲁·陶罗，是在空闲时间免费指导库诺的。

指导伊克西欧剑术也只是顺便而已。

据师傅本人说，因为基本上只教挥剑和招式，所以并没有进行应该获得报酬的教学内容。

尽管这么说，但他还是相当热心地照看库诺的剑术，这是库诺本人所不知道的。因为对其他人一概不知，所以无从比较。

「好像很开心呢。」

「很开心喔。但是上了高级贵族学校后，就不能只学习剑术了。」

前几天从贵族学校毕业的伊克西欧，将从下个春天开始就读高级贵族学校。

因为被告知说在那之前，能够自由做想做的事情，所以最近高级贵族学校的入学准备只是草草进行，整个人沉迷于剑术训练上。

「你还是要去上魔术学校吗？」

「还没决定。毕竟魔术学校在其他国家，很远呢。而且反正要满十二岁才能入学。」

库诺才九岁。即使想去，也还没到达规定年龄。

──但他想着，如果能在那之前把眼睛做出来就好了。

要在十二岁之前获得视力。

如果得不到的话，也许应该转移重心。

现在，他以获得视力为中心努力着。但是，如果在进入魔术学校之前仍无法成功的话……

到时候，可能不得不改成以成为魔术师为中心，将获得视力的目标排在第二顺位了。

库诺将来会离开古里翁家。

和下嫁过来的蜜莉卡结婚，还能获得不大的领地和爵位。然而，目前还不清楚他们在那里将过着怎样的生活。

考虑到万一发生什么事情，需要确立该如何赚钱的方法。

因为他不想让嫁给自己的蜜莉卡，在生活上有任何困难。

野心、现实和未来。

包括「创造眼球」的目标在内，至今为止只想到自己的库诺，最近逐渐开始考虑身边的人，和将来的事情。

他才九岁。

但即便如此，也正在一点一点地接近大人了。

「说起来魔术学校的入学考试好像很难吧？我怕就算去参加也只会落榜吧。」

「不，你可以的，绝对没问题，我保证。」

「是吗？但我也还只会两种魔术而已喔？」

「你可以的。就算现在马上考试，你也绝对能及格，我保证。」

「啊哈哈。这是兄长大人对自己人的偏心吧。」

「才不是呢。我只是相信你一定可以的。我真的能保证。」

甚至不是魔术师的哥哥，他的保证能有多大的可信度呢。尽管如此，他还是充满信心地说「别再问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虽然不是魔术师，但伊克西欧还是稍微研究过，魔术……弟弟所拥有的水之纹章能做到怎样的事情。

结果，他发现库诺所使用的魔术，与传统魔术有极大的不同。

所以他才能自信地说你可以的。

毕竟，把水系魔术应用到医疗上，即使是专职的水系魔术师也做不到。

──不久前，伊克西欧在手臂上划出一道稍深的伤口，现在已经没有痕迹了。

是因为用了库诺的「裂伤用愈合水」来黏住及固定伤口才治疗好的。

真的是一眨眼就痊愈了。

明明知道这个应用能力，但为什么还会认为魔术学校的考试会落榜呢。

虽然没在晚饭时提到，但伊克西欧真心认为，库诺将来应该会成为宫廷魔术师。

而且，他听说魔术师中也有很多奇怪的人。在这一点上，库诺完全不遑多让。

即使进入其中，也一定能坚持得下去吧。

◆

──修古利亚王国。

这是一个比很久以前的十七王大战还更早就存在的古老国家。土壤肥沃，农业发达，从各方面来说算是保守。与周边国家关系良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曾爆发过战争。

由于是一个古老的国家，历史上发生过很多事，但近年来却没有发生过特别值得一提的重大事件。

在这个修古利亚王国的王城内。

蜜莉卡人在以一位公主的寝室来说，也算是朴素的房间里读着信，随后踢了椅子站起来大声喊叫。

「不得了啦！不得了啦，萝拉！」

蜜莉卡专属的侍女萝拉，早就知道这件不得了的事了。

把未婚夫寄来的信交给她后，她立刻一把抢过去，马上开封检查内容。

因为读那封信时，蜜莉卡的脸色明显地变了。

惊讶。

喜悦。

果然还是惊讶。

「库诺要来城堡了！」

──原来如此，那真是不得了呢。萝拉理解道。

距离第九公主蜜莉卡有了侯爵家次子库洛·古里翁这位未婚夫后，已经过去两年多了。

由于两周要和对方见一次面的规定，通常都是蜜莉卡去见库诺。这是考虑到对方的情况。

而这位未婚夫，好像要来到这座王城了。

──蜜莉卡在当初未婚夫人选决定后，脸色死气沉沉，但现在已经开始期待和他见面的日子了。

为什么只能两周见一次面呢？没说要两三天这么频繁，但至少一周一次也可以吧？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开始把这些话像口头禅般挂在嘴上。

受「英雄的伤痕」的影响，这名在失去视力之下出生长大的，名为库诺·古里翁的少年。

他的一举一动，牵动着蜜莉卡的喜悦与忧虑。

侍女萝拉对这位迷住了主人，并加以捉弄的少年产生了兴趣。

如果是自己生来看不见的话，一定会悲观地活着吧。

但是，据蜜莉卡所说，库诺·古里翁似乎是个相当开朗的少年。她听过好几个精彩的轶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一点也让她十分感兴趣。

「库诺大人是来见蜜莉卡小姐吗？」

「咦！？啊，这个嘛……啊啊，对了……」

蜜莉卡确认信件内容后的笑容，逐渐变得无趣且黯淡起来。看来他不是来见蜜莉卡的。

「他说要来见宫廷魔术师，进行简单的测试。如果考上的话，好像会介绍魔术老师给他。」

「哎呀，真了不起。」

虽然库诺·古里翁作为魔术师觉醒了，但也和还没有实际成绩的见习生一样。

身为见习生，很难遇到地位完全相反的老练宫廷魔术师，哪怕是有高级贵族的门路。

不过，原因也是能够理解。

这也是蜜莉卡各方面主动透露让她知道的，库诺施展的都是让人怀疑自己耳朵的魔术。

她不知道用水做的动物是什么意思。据蜜莉卡所说，好像也能完全重现触感……但明明是水，那毛皮的触感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说不定宫廷魔术师也很在意这摸不着头脑的部分，因为感兴趣才找他进王城的。

「……他会和我见面吧？」

虽然似乎要来王城，但并不是专程来见蜜莉卡的。

到底能不能见面呢──蜜莉卡好像有点担心。

「不如，回信给他怎么样？在信上补充说考试结束后，一起喝杯茶不就行了吗？」

「但是，如果他拒绝的话……」

「光听蜜莉卡小姐的这些故事，我不认为库诺大人会拒绝的。」

如果是萝拉所认识的库诺·古里翁，似乎甚至会说「我的公主，原本打算由我邀请你的，真是可惜。所以请容我先拒绝，再由我邀请你可以吗？」之类的话。

「可、可是……如果被拒绝的话……」

──恋爱中的少女，即使是很小的事情，心情也会患得患失。

看到一个与遥远过去的自己重叠的身影，有点尴尬，也令人忍俊不禁。

萝拉心想，我也上了年纪啊。

但是，先不说这个了。

「蜜莉卡小姐，我想确认一件事。」

似乎决定写信的蜜莉卡从抽屉里拿出了信纸。

她烦恼着开头该写什么，握着笔一动也不动地抬起头来。

「要确认什么？如果被库诺拒绝的话，我肯定会落泪或是嚎啕大哭的，但你不要露出一脸麻烦的表情喔。」

很难保证。因为蜜莉卡一哭起来，时间又长又麻烦。

……不对，那现在可以讨论那件事吧。

「我认为我们有必要采取一些对策，来牵制三公主殿下和四王子殿下，以及其他王子和公主们。」

「──对喔。」

小小的恋爱少女神情一变，成了小小的执政者。

尽管只是王位继承人顺位远远在后的第九公主，那一张不由分说，给人压迫感的严肃表情，也足以说明她是王室的成员。

「其他人还不知道库诺会来这件事吧？」

「我想大家应该都知道了。在和宫廷魔术师取得联系的阶段，情报一定就已经泄露出去了。」

也就是说，当意识到的时候，早已落于人后了。

在蜜莉卡的立场来看，她绝对赢不了在王城内的情报战。前面的哥哥姊姊，或者王妃们都在严密监视。对这地位卑微的第九公主根本不屑一顾。

然而，因此放弃情报战无异于自杀行为。尽可能地对应这件事，就是修古利亚王族的职责。

「……这样的话，他来的日期也泄漏出去了吗？」

「这个嘛……我不清楚这一点。就算泄漏出去也不奇怪，但因为库诺大人还没有实际成绩，所以实力不为人知。我不认为他会被当成那么重要的目标。」

「嗯……」

蜜莉卡一脸严肃地在信纸上奋笔疾书。

「我要去见蕾夏姊姊。先去预告她，然后再把这封信寄出去。」

「我知道了。」

──过了一天，收到了回信。

「萝拉，太好了！库诺说他考完试会和我见面！」

蜜莉卡因为一封信而高兴地跳了起来。

「太好了。信里面写了些什么？」

「他写说──『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不是喝茶，为了能够相处更久一点，你愿意到外面的餐厅共进晚餐，享受一下吗？希望能让我看到你在夜空下也绽放光芒的脸。虽然我看不见啦。』这样！」

「哦哦。」

萝拉心想，真有一套啊，库诺少年。设下了邀约蜜莉卡的高超计谋啊。

「他第一次邀请我吃晚餐！你说，我可以去吧！？」

「由我陪你，还有带上护卫的话。」

虽然都是孩子，但仍然是王室和贵族的未婚夫妻。只要不让他们单独相处，不要晚归的话就没问题了吧。

「做好精油按摩的准备！要漂漂亮亮的才行！」

「你还不需要做这些喔。」

十一岁的孩子不做那些事也没关系。

皮肤既光滑又水嫩细致，光彩动人的头发洋溢着青春，彷佛天使的光环一样，那清澈且热恋的双瞳是如此耀眼。

萝拉深切感受到，自己真的上了年纪呢。

第一卷 第五话 前往王城

「真没想到还有机会穿上这套服装。」

马车开始移动，刚穿过古里翁家的大门，库诺说道。

「人生就是让人意想不到呢。」

现在，库诺再次穿上自从决定前往贵族学校后，母亲缇娜莉札特意为他订做的正装。还有那可爱的蝴蝶领结。

学校顺利毕业了，也没有什么参加宴会的机会。重要的是，九岁库诺的身体很快就会长大。

所以，他想说应该已经没有机会穿了。

然而，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王城。正装是必不可少的。

简直是母亲的先见之明，彷佛她早预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

坐在对面的父亲艾森也是一身正装。不过对这位父亲来说，这不过是他每天工作时都会穿的衣服。

「是啊，我也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和你一起去王城。」

──他原本以为这样的事情，也许顶多只会发生一次。即便如此，也没想到会这么早。

也许是在与蜜莉卡结婚之前向国王陛下致意的时候，又或者是在解除婚约的文件上签字的时候……父亲隐隐约约地思考过这类的事情。因为库诺与王城之间的连结，就只有未婚妻。

但是，库诺却出色地颠覆了父亲的预想。

前几天，库诺乞求要拜宫廷魔术师为师，他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委婉地向陛下提起后──

获得了能够见面的许可。

询问理由之后，原来是因为宫廷魔术师，对身为魔术师的库诺表现出兴趣。

这绝对不是走后门或靠政商关系，才获得的许可。

「真是不可思议啊。」

父亲是文官，也并非隶属于魔术师相关部门，所以对魔术的了解并不多。

但是，他确实能够理解库诺的能力并不一般。

毕竟他正触摸着。

这名为魔术的神奇之物。

「干脆直接养真正的动物怎么样？以父亲大人的财富和权力，应该不是什么困难事吧？」

「不行。养了动物就无法在家工作了。」

但是，父亲放在膝盖上的「水猫」，却像是否定了他的拒绝一样，不停地被抚摸着。

不，倒不如说是肯定吧──像这样因为在意猫，以至于无法专心工作。

水猫。

它的真实面目是库诺用魔法创造的一团水。改变形状、改变质地、改变温度，浪费了这些精华技术，凝聚出的一种产物。这或许可以说是洁尼的小伎俩，不，是集技巧教育的大成而做出来的。与几个月前相比，库诺已经能够重现得更贴近实物了。

实际上，在他能创造的动物中，猫的完成度也是特别高的。

那是因为他曾经亲手摸过猫。

想不起是什么时候了，有一只黑猫误入宅邸内，现在也时不时会来玩。

「我认为能够运用古里翁侯爵家族的财富与权力，来收集世界各地的可爱猫咪。」

「别说傻话了……缇娜可是狗派的，怎么可能容得下猫呢？」

追根究底，是因为动物会在脚边绕来绕去的。

而这样可能会让库诺摔倒。

因为这样的理由，在古里翁家已经不是养不养动物的问题了。他甚至未曾开口提过想要宠物之类的话。

「是这样吗？但蜜莉卡殿下和伊可都说过，养猫是贵族的嗜好呢。」

「嗜好？」

「贵族在外面抱着猫就是一种身份象征之类的。我个人是觉得不一定非得要在外面啦。但是据她们说带进家里就有些粗俗了。」

「……」

父亲心想「你这说的是情妇而不是猫吧？」但毕竟对九岁的孩子来说还太早，所以就把话吞回喉咙了。

如果只有伊可这么说也就算了，但要是蜜莉卡也说过的话，就不是单纯拿出来比喻了吧。如果这只是伊可个人的发言，他就要实行说教并且连带降薪了。

──父亲所不知道的是，侍女伊可的言行影响库诺，而库诺的言行则让蜜莉卡也受到了相当大的影响。

「……在外面抱着猫吗？」

这句话莫名奇妙地打动他的心。

小时候光是读书，长大后则光是工作。

没有像样的兴趣，一本正经地生活着──一想到库诺的未来就让他感到不安，所以逃避一般，更加投入于工作之中。

然而，库诺已经成长到能像这样，与宫廷魔术师会面了。

艾森的不安和担忧，现在几乎已经不复存在。

──妻子会允许的吧？可以在外面抱着猫。毕竟又不是搞外遇。更遑论他还有足够的财富和权力，能这么做。

已经很久没有摸到猫，但……深感疗愈。哪怕只是几秒钟也好，他想要一边摸着猫，一边度过无所事事的时间。

一定是身心俱疲了吧。

如果能和猫一起生活的话就想要休假。甚至有这种念头。

父亲心中燃起了雄心的火种。

库诺浑然不觉，继续说着不着边际的话，父亲一边对儿子的话置若罔闻，一边不停地抚摸着膝盖上的「水猫」。

然后，马车穿过王城的大门。

「父亲大人，到王城了。」

「慢着，再一下下。」

「回去再摸吧。我会再做出来的。」

「但就不会是这孩子了吧？是不同的猫吧？」

「父亲大人，说到底那只猫本来就不是生物……」

「所以我才对它依依不舍。当你解开魔术的那一瞬间，这孩子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我能感受到它的触感和体温。它是如此地可爱……却又稍纵即逝……」

「……要等多久我是都无所谓啦……但城堡里的人好像在等。」

「──我们赶快下车吧。」

说完这句话，艾森并没有任何改变心意的迹象，所以尽管一头雾水的车夫没打开车门，库诺就赶紧自己开了门。

「您好，古里翁爵士。」

「……！是蕾夏大人！」

虽说只是短暂的时间，但却让一个很不得了的人等待他们。艾森连忙下了马车，简单地行礼。

──站在那里的，是一位身着印有宫廷魔术师图样的，黑色连帽上衣的女性。

第二公主蕾夏。

「哎呀，你带了猫来吗？可爱的黑猫。」

「啊啊，这不是什么黑猫，是我儿子的魔术。」

「咦？」

蕾夏一瞬间无法理解他说了什么，父亲把猫放在她眼前的地上──砰地一声绽开成飞沫后，猫就消失了。

「……刚才那个，是魔术？」

蕾夏已经听说过，库诺能用魔术做到许多有趣的事情……

但刚才看到的猫，就是完完全全的猫。

就算听到是水做的也不敢相信。这只猫的外形精巧到乍看之下根本分不出来。

「初次见面──」

正当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打湿地面的水痕时，一个男孩接在父亲后面走了下来。

眼睛上戴着皮革眼罩，拄着拐杖，是一个不满十岁的小男孩。

「我是库诺·古里翁，感谢您今天为我腾出时间。」

他礼貌地鞠躬，俨然是名小小的绅士。

虽然眼睛看不见，但他是受过正规贵族教育的少爷。

「我叫蕾夏。是新进的宫廷魔术师。」

「蕾夏大人，请多关照。」

当双方完成简单的自我介绍后，蕾夏将视线转向艾森。

「古里翁爵士，我是来接库诺的，接着会直接带他去黑塔，应该没问题吧？」

「是的，小犬就麻烦您了。」

艾森要前往王城的一处房间，库诺则将前往宫廷魔术师进行工作的黑塔……一栋独立于王城的建筑物。

「那么，库诺，如果会到很晚的话，回程就和我一起……啊啊，对了，记得你今天要和蜜莉卡殿下共进晚餐对吧？」

「是的。我预约了父亲大人用甜言蜜语迷倒母亲大人时，那间有好兆头的餐厅──」

「好了别再说了！玩得开心点！」

在这种场合被提起夫妻间的回忆，真是满满的难为情。

艾森说完「小犬就拜托您了，请容我先离开」后，又向蕾夏行了一次礼，接着快步走向王城。

「库诺，我们也走吧。」

「好的──那我去去就回喔。」

库诺对古里翁家的佣人兼车夫说完之后，也和蕾夏一起开始移动。

「库诺，走路没问题吧？」

她原本以为库诺走路需要人帮忙，结果却不是这样，他不以为意地走在蕾夏身旁。

「没问题。虽然我比较怕走在小石头和台阶上，但是平坦的路面就没关系。在室内的话更是如此。」

虽然走的是与艾森不同的路线，但库诺他们也进入了王城内。

黑塔距离王城很远。不过，据说要是从刚才的地方开始走，必须要绕过城堡走远路，所以穿过王城里面比较快。

「这样啊。那可以请你边走边听我说吗？」

「要教我如何掌握魔术师的精髓吗？可以请您快点开始吗？」

「啊……我还只是个新人，根本教不了你什么精髓啊。」

「那是要做重奏魔术的新解释吗？啊，难道是要说明把旧解释应用于新解释的方法！？该不会是立体魔法阵和斜角魔法阵的新理论吧！？好厉害！不愧是蕾夏大人！」

从他口中说出的话，程度高到不像个孩子。

这下她明白了，为什么一个还没有上过魔术学校的孩子，会请求一位宫廷魔术师来当老师的理由。

而且，她大概也能感受到，库诺是带着多大的冲劲和热情来到这里的。

接下来，就剩是否具备能被老练的显要人物，给看上的实力了──在此之前。

「对不起。我不是要说关于魔术师的事情。」

「啊，好的。」

他显然很失望。

她很明白。蕾夏她也很能明白这一点。

她自己也想深入谈论魔术，而不是像这种无聊的事。她只是想不受打扰地埋首于研究魔术。她想知道库诺所拥有充满独创性的全部魔术。想问个究竟的心情让她整个人蠢蠢欲动。

但是，她有件事无论如何都得先说。

「是蜜莉卡拜托我来照顾你的。」

「蜜莉卡殿下吗？」

库诺明显地表现出兴趣。

未婚夫妻之间相处融洽，这样非常好。

「我想你大概不会感兴趣，但还是要记住喔。

修古利亚的每一代都会发生继承者之争。此刻也正如火如荼地上演着。」

现在的国王有十七名子女。

女性的比例比较高，王子有七位，公主有十位。

其中，有三人觉醒为魔术师。

分别是第二公主和第三公主，还有第四王子。

但是第二公主蕾夏却决定以魔术师的身份生活，所以放弃了王位继承权。

并且，她还作为一名宫廷魔术师在王城里工作。

虽然还保留着王室头衔，但她已经与任何继承人的纷纷扰扰毫无关联。

问题是，第三公主和第四王子。

「我想你也知道，第一王子已经被立为王储。但是不能掉以轻心。因为修古利亚王国的王位继承人是凭实力的，所以继承人取决于成就和功绩，而王储……下一任国王的候选人也经常变动。

我就直说了，瞄准下一届宝座的王子和公主，都希望身边有一位优秀的魔术师作为伙伴。为了成就和功绩。

蜜莉卡因为担心你会被卷入其中──那是什么？刚刚那是什么！？」

做着无聊又麻烦的说明时，忽然看到默默听着的库诺──嗖嗖地移动了一下。

刚刚那是什么？

他没用脚在走路。

他刚刚绝对没有用脚走路。

没有用到脚，嗖嗖地移动了。

「咦？」

「你发什么呆呀！？我看倒了！──啊！那个！就是那个！」

他果然嗖嗖地移动着。就像在冰上滑行一样移动着。

「哦，这个啊？我站在一个装有冰橇的『水球』上。就是把它薄薄地涂在鞋底。」

听了解释还是不太懂。

「诀窍是让它稍微浮起来。如果把全身体重都加上去的话，就会产生摩擦，无法顺畅滑行。」

都听不懂解释了，就算知道诀窍也不可能会懂的。

「蕾夏大人想尝试看看吗？很有趣喔。又很轻松。我也想和美丽的你一起滑行。」

「我要试！──不，等等！我还是要先说完！」

蕾夏也是一名魔术师。

没见过也没听过的魔术展现在自己面前，不可能不感兴趣。倒不如说她已经兴致盎然了。只有满满的兴趣。什么无聊的王位继承权全都无所谓。

不管是刚才的水猫，还是现在嗖嗖滑行的东西，库诺已经强烈引起了蕾夏的兴趣和关注。

但是，正因为如此，正是因为如此。

「我来总结一下！总之，不要随便归属于某个派系或阵营喔！我会尽量陪在你身边保护你的，但如果发生什么事情，一定要注意你的言行！如果被抓到话柄就麻烦了，还有也不能在文件上签名哦！喂，听懂了吗！？应该都清楚了吧！？那也让我滑行吧！」

因为能体验到新的魔术，蕾夏讲得很快，语气有点草率，但她确实地完成了蜜莉卡拜托的警告任务。

总之，只要蕾夏能保护库诺，不让他和野心勃勃的人接触就好。仅此而已。那还需要多说什么呢？

重点的是那个新的魔术。

现在那才是首要任务。

──中午时分，宫廷魔术师和一个孩子在王城走廊上快速滑行的身影，以及追赶在他们身后的士兵和骑士所引起的骚动，在王城里蔚为话题。

听到这件事的艾森当然伤透了脑筋。

◆

「「对不起。」」

得意忘形地滑个不停后，士兵和骑士都出动了，闹得沸沸扬扬。

或许人类也有和小动物一样的习性，因为被追赶而不知不觉冲动地逃跑，导致骚动蔓延开来。

最终还是被骑士抓住，并受到严重警告，十分不光彩。

──库诺来到王城后不久发生的这件「走廊大滑行事件」，将成为永久流传的珍奇事件。

「……好了，那我们重新振作起来吧。」

蕾夏和库诺被抓住他们的骑士训斥后，就被扔出王城般，得到释放了。

算了，虽然玩闹到有点忘我，但这下子就能回归来王城的目的了吧。

「骑士还真厉害呢。居然能够从容地追上那个速度。那可是我能达到的最高速度耶。」

「对吧！那个人太奇怪了！那种速度……不对，库诺。够了，我们走吧。」

新的魔术比她想像中还有趣。

仍然难掩兴奋之情的蕾夏，决定先把库诺带到黑塔，宫廷魔术师进行工作的地方。

宫廷魔术师大多都是被魔术吸引的人。

现在应该有很多人能理解，和分享蕾夏的兴奋之情吧。

正因为都是这样的人，所以比起在王城里引起骚动，似乎反而会对库诺迟到的事更加生气。

「──欢迎光临，库诺·古里翁。我就是宫廷魔术师总监荣迪蒙多。我是宫廷魔术师的总负责人。」

声音听起来比父亲年长，大概四十到五十岁左右吧。

（插图010）

「初次见面，荣迪蒙多总监，我是库诺·古里翁。」

他终于来到黑塔。

首先，直接被带到总监室。大概是像办公室之类的地方吧。

他坐在椅子上，对面是荣迪蒙多总监。

然后库诺旁边是蕾夏。

库诺心跳加速。进入黑塔后就一直既紧张又兴奋。

都是因为在这里遇到的人们。

每个人都充满高浓度的魔力。

由于只听过家教老师洁尼口中的魔术师，因此对于库诺来说，光来到这里就已经是一种宝贵的经历了。

和洁尼完全不同。

能感受到的魔力，完完全全地不同。

尤其是这个荣迪蒙多特别不同。

蕾夏的魔力也和洁尼不同，但还是在能想像的范围内。

而这个人不一样。

比想像中还厉害许多，甚至会让人觉得，这样的人说不定，就是文献中所记载的传奇魔术师，非常与众不同。

「不好意思，今日因为我的任性，耽搁了您的时间。」

「别放在心上。今天不是你想见我们，而是我们想见你。如果允许的话，原本是我们想去你家见面的。」

实在是不敢当。

不知是因为那低沉的声音，还是被感受到的魔力所慑服，库诺似乎被荣迪蒙多的威吓感所牵制住。

「听说你有水之纹章，在哪里？」

「在左肩。」

「嗯──原来如此，果然是二星级啊。」

「二星……级？」

「去魔术学校之后就会学到的。

魔术师拥有的纹章分为五个等级。」

库诺在眼罩下瞠目结舌。

如果是魔术师的话，一般都知道吧──但是对于还等同于见习生的库诺而言还是第一次听说。

「不是七个吗？」

火、水、土、风、光、暗、魔。

库诺索知道的七种纹章，就这样分为七种属性。

库诺是水。他认为水很好。

「这倒也没有错。那叫系统，基本上已确认的纹章有七种，而这七种纹章中，又各自分别有五个等级。大概是这样。」

也就是说，魔术师的纹章严格来说有三十五种。

「我是二星吗？据我所知，是倒数第二吗？」

「依我所见呢，根据统计，最常见的等级的是二星级。

不过，就魔术师的资质而言，算是满普通的吧。蕾夏也是二星级的。」

「资质是指？星级不同会有什么差异吗？」

「具体来说没有什么特别的。等级和天赋无关，我想唯一明显的差别大概是魔力总量吧。可以明确说出的差异大概只有那个。不过，如果对纹章和魔力进行研究的话，可能还有其他不同之处。」

库诺点头表示理解。

如果只是魔力总量不同的话，似乎就不成问题。

若有人说天赋上会有落差，或者作为魔术师会有很大的差异，可能会很令人沮丧。

如果不是，就没关系。

「荣迪蒙多总监您是三星级吗？」

「呵呵。你知道啊？」

「感觉到的魔力浓度完全不同。根本就像不同世界的能量。」

「浓度吗？这说法还真有意思。」

「如果我和蕾夏公主是市面上卖的起司，总监就像是精心制作的蓝纹起司一样。」

「比喻都传出臭味来了呢。虽然我不讨厌蓝纹起司就是了。」

「请问蓝纹起司总监是三星级吗？」

「哈哈哈！下次再这么叫我可是会生气的喔。」

荣迪蒙多大笑着回答说「我可是四星级喔。」

「啊？四星……」

「……奇怪？毫不惊讶啊？」

这是荣迪蒙多保证令人惊讶的事迹，但库诺并没会过意来。

「总监，因为他不知道四星级有多稀奇。」

蕾夏说完后，荣迪蒙多点头说「哦，这样啊。」

「嗯，原来如此。毕竟库诺你还没到魔术学校上过课嘛。

四星级就是……罢了，你以后就会知道的。」

──四星级是实际存在的魔术师的最高等级。世界上经确认为四星级的只有六个人。唯独五星级纹章只留在过去的记录中。

库诺知道这件事，要到很长一段时间后了。

「那个二星级和四星级什么的，是要在魔术学校学习的吗？」

「是啊。下面的话我只在这里说，魔术相关书籍的作者，有九成以上与魔术学校有关，因此有时会在书里隐藏某些资讯。比如根据星星的数量来分等级，或者红之魔术师啦、苍之魔术师之类的。也有人拥有某些固定魔术。就是现在所说的勇者和圣女这些人喔。」

「请问，红之魔术师和苍之魔术师是？」

「可以说是被世界最伟大的魔女，直接认可的人的称号吧。要了解细节，去魔术学校自己调查就好了。言归正传──简单地说，光靠书籍作为教材是不够的。不过，也可以说因为你只有九岁，有些事你也不知道也没关系。」

能进入魔术学校的最低年龄是十二岁。

总之就是现在还为时过早。

他知道世界最伟大的魔女，但对其他的事情几乎一无所知。然而，虽然很在意，但还是听从荣迪蒙多的话，决定不再多问。

「那么，库诺，差不多可以了吧？」

「什么？」

「要考试喔。我们对你很感兴趣，现在是时候向我们展现你的魔术了。」

原来是这样。

库诺虽然折服于荣迪蒙多的魔力之下，但他是为了寻求魔术老师而来到这里的。

仅仅是知道纹章的新事实，和能感受到魔力就满足了，但正题现在才要开始。

「总监，他很厉害。已经非常厉害了。」

「哦？真狡猾呢，蕾夏。你先看到什么了吗？」

「别说看到，我还亲身体验了。」

「真的是太狡猾了。而且是体验啊？我对你体验了什么感到很有兴趣。」

荣迪蒙多站起身来。

「来吧，蕾夏，好戏要上场了。请告诉大家，库诺要开始考试了。」

才刚来到黑塔，马上就又要出去了。

这次，有二十名左右的男女老少也一起。

虽然库诺看不见，但他能从自己感受到的魔力中，分辨出男女和年龄的差异。

年长者的魔力十分集中，应该说似乎没有那么分散。

一定是因为随着年龄增长，魔力控制的技术也提高了吧。准确地说，或许是与魔术训练量成正比。

身为宫廷魔术师，每天的训练、学习以及研究，一定都是不可或缺的吧。

魔力的不同，直接反映在魔术师的差距上。

在库诺看来，他们每一位都是老手，并且是修古利亚王国魔术史上，拥有丰富知识的开拓者。

这些人全神贯注地看着库诺，不多说一句话。

即使不愿意，也能感觉到大家的目光。带着强烈关注的情感。

或许库诺的眼睛看不见，和他还是个孩子的事实，都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吧。单纯等着接下来能看到自己不知道的魔术。所以注视着库诺而已。

库诺既紧张，又兴奋。

无论在这里的哪位魔术师会成为他的老师，一定都会带领库诺进入魔术的深层领域吧。

「──那就开始吧。」

管理这些宫廷魔术师的荣迪蒙多总监，宣布考试开始。

库诺鞠躬行礼：请各位多多指教。

「库诺，首先，你能使用的魔术有几个呢？」

「两个。」

感觉会出现表示好少的声音，库诺仍诚实回答。就算要打肿脸充胖子，也不会改变只能使用两个的事实。

但是，没人做出任何反应。

既没有嘲笑，也没有失望。

一切都没有改变，大家看着库诺。

「无妨。因为你之前的老师洁尼·寇斯遵从了你父亲的吩咐吧。」

「是的。家父认为，让我学习可以用来攻击的魔术还为时过早。」

「顺便问一下，你对这个决定有什么想法呢？」

「我觉得很恰当。一旦我学习到，就会无论如何都想多加尝试。在这个过程中，也可能会伤害到人或动物。

我想说的是，攻击性高的魔术，对孩子来说是超过适合年龄的玩具。所以要在更深入理解魔术和魔力之后，再学习比较好。」

「原来如此。」

不知道这些问题是否也算在考试之内。荣迪蒙多对于回答的语气和态度都没有变化，所以也不知道是否留下了好印象。

库诺有些不安。

「你说的两个魔术，是『水球』和『洗泡』吗？」

「是的。」

创造出水的「水球」。

创造出泡沫去除污垢的「洗泡」。

这就是库诺所能使用的，两种水系魔术。

只不过，由于「水球」的特性变化，能够重现看起来与「洗泡」相同的外观，并具有相同效果的魔术，所以后者已经不太使用了。

「维克托，你能施展一下『水球』吗？」

「是。」

被荣迪蒙多叫来的年轻男魔术师，按照指示咏唱「水球」。

──周围产生了三十颗以上的「水球」，并漂浮起来。

「库诺，你能用『水球』夺走这个『水球』吗？」

「……！」

库诺很惊讶。

夺走某人的魔术──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

「水球」是创造水之后进行操纵的魔术，但实际上还可以有一个不同的使用方法。

那就是利用现有水的「水球」。

在这种情况下，只需操纵现有的水，不需创造新的。只具有特性「创造操纵」的「操纵」效果。

尽管它们看起来相同，但实际上是完全不同的效果。

不过洁尼曾说，因为使用的魔力是差不多的，所以施展的机会并不多。

库诺也这么认为，但这是一个盲点。

「利用现有的水」似乎也适用于水系魔术师所创造出来的水。

他顿时恍然大悟。

从未想过的事情，竟然一下子出现在脑中。

──他忽然有了干劲。

即使就这样回去，仅凭目前为止获得的知识，似乎也能感到满足，但库诺的求知欲正在蠢蠢欲动。

他想一定要通过测试，和宫廷魔术师缔结关系。

「到此为止。」

听到荣迪蒙多的声音，库诺跪了下来。

睽违已久，他拼尽全力施展魔术，让自己气喘吁吁。

「库诺，干得不错啊。非常好。」

虽然荣迪蒙多称赞库诺──但他自己却不同意。

魔术师维克托创造的「水球」超过三十个。

其中，库诺顺利夺取操纵权的，却只有两个。

经过一番努力，才终于有两个成功。

能够操纵水是理所当然的，但是要操纵「有抵抗力的水」还是第一次。陷入了相当艰辛的战斗。完全没能按照他的预期进行。

果然宫廷魔术师的实力远远高于库诺。

「维克托，怎么样？」

「我很惊讶，我原本认为一个都不会被夺走呢。毕竟我小时候可是在控制上历经了千辛万苦耶──那孩子能交给我吗？」

「别开玩笑了，笨蛋。」

「开什么玩笑啊，你这笨蛋。傻了吗。」

「你这个被甩的男人。」

「你又能照顾谁呀，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了。」

看上了库诺的魔术师维克托，被同事责骂是废物。虽然忿忿不平地说「这跟我被女人甩没关系吧」，却是杯水车薪，让他又被攻击是个废物。

「哈哈哈！看来大家都想要库诺。我们就慢慢来讨论谁可以获得这个孩子吧。」

库诺双手撑地，抬起头来。

「难道我通过考试了吗？」

他们现在确实在讨论自己的所有权。尤其是荣迪蒙多的发言就等于一切。

虽然库诺无法接受自己的成绩，但只要能缔结关系的话就没问题了──总有一天会超越魔术师维克托的，所以现在就先输给他吧。

「不不不，既然人都来了，那就再多展现一点魔术啊。」

……

总觉得，明明已经通过考试了。

但是，好像还要继续。

──并没有任何不满。

要是就这样结束的话，只会直接被分给维克托而已。这是难得的机会，库诺也想稍微展现好的一面给大家看。

他重新鼓起干劲，挑战下一次考试──

「──哇哈哈哈！唔哦哦哦哦哦哦！这个很棒！」

重新鼓起干劲挑战的结果，看到了四五十岁的荣迪蒙多欢闹不已，或者应该说出丑的样子。虽然眼睛看不见。

当库诺被告知「做个什么出来看看」时，施展出的「水球」是一颗巨大的「水球」。

他命名为「超软体水球」，原理是将水包裹在超柔软、具有超弹性的薄膜之中。其特性为任何具有一定重量的人或物，坐上去的话就会深深沉入。

荣迪蒙多高兴地跳了进去。

接着淹没在超软体的水泡中。

也许是触摸的手感很有趣吧，他又是游泳、又是打滚、又是跳跃，嬉闹到忘记自己的年龄。

对于那种嬉闹的样子，库诺稍微有点吓到了。

蜜莉卡在玩超软体的时候看起来也很开心，但没有什么不协调的感觉，然而大叔嬉闹起来，果然有哪里怪怪的。

虽然看不见，但他觉得这是幼小的心灵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然而，与库诺相反的是，那些看得很清楚的宫廷魔术师们发出「总监好狡猾」、「换人换人」、「大叔赶快换人玩啦」的奚落声。

比起嬉闹的大叔，似乎他们对于泡泡的兴趣还更加强烈。

──后来荣迪蒙多说「我已经有二十年没这么开心了」，这件事将作为「四星级总监遭孩子愚弄事件」，永远镌刻在历史悠久的黑塔记录中。

在宫廷魔术师们吱吱喳喳地玩着的「超软体水球」一旁，结束游玩的荣迪蒙多和其他人正在进行考察。

「──好像可以用在抱枕上。」

「──是啊。如果从一定高度来看，似乎能够减少坠落时的冲击力。」

「──这触感很有趣。看起来很适合当成床。」

「──是啊。实际上，那边已经有人睡着了。」

「──我有时会用来睡午觉。水温也能在一定程度提升或下降。」

虽然库诺也不以为然地加入对话中，但是没人在意他说的话。

还有，那个超软体具有哪些水的特性啊？

如果把泡泡放到火上会怎么样啊？

能持续多久时间？再更有弹性点会比较好睡。不对，那个柔软度刚好，大家针对种种问题进行热烈的意见交流。

「……哎唷，对了，我得继续考试。」

荣迪蒙多忽然回过神来。

虽然有很多想对「超软体水球」进行的试验，但等之后再做就好。

「您觉得如果再提高弹性的话，会怎么样呢？会跳得非常高哦。至少能够跳到城堡的二楼左右，一下子嘣──地跳起来。」

「什么……不，库诺，别这样。如果再用这个『水球』激起我们的兴趣，那你今天会回不了家喔。大家会不想让你回去的。已经有几个人这么想啰。」

库诺甚至连荣迪蒙多小声的：我们可是无所谓的，这句补充都听不进去。如果不小心答应的话，真的会回不去之类的，无论如何这句话都非常认真又危险。

不过，幸运的是，库诺想起了和蜜莉卡的晚餐约定，于是他没把话给听进去。

明明一大早就来了，却花了不少时间应付「水球」的考察，此时已经接近中午了。

对于库诺来说，这段时光非常愉快，他虽然也想尝试各种实验，但是与未婚妻共进晚餐的优先度勉强高了一些。

「超软体水球」只展现出一个。光一个就这么耗时间的话，到太阳下山前是结束不了考试的吧。

说起来，考试似乎已经形同虚设了，所以才赶紧把其他魔术也展现大家看。

「除此之外，还可以这样。」

在库诺伸出的双手上，突然出现一只黑猫。

大家已经兴趣缺缺。这样的话，荣迪蒙多就不需要再继续进行了吧。

库诺为了节省时间，决定不断地展现能变出来的东西。他自己也想听听这些优秀魔术师们的意见。

他想不断地展现给大家看。因为他还没有那种，像是压箱绝技的魔术。

「是传闻中的动物重现吗？」

「是的。」

库诺递出去后，有人接过。

「──啊，体温好暖和……太神奇了，触感就像猫一样。」

「只是像猫而已喔。」

他能做很多动物。通过图鉴读取到的图片和资讯，能够按原样重现姿态。

但是，能确实重现触感的，只有真正触摸过的猫。

他根据印象中留下的触感资讯，对铺在水面上的膜的形状和质感进行了相当细致的调整，才总算完成一件逸品。

以库诺的角度来看，这是最耗费心力的「水球」变形。花了很多时间。

他不只一次、两次地想着，是否有必要花这么长时间去学习这个。但是，因为受到观众及触摸的人好评，就结果来说算是不错的吧。每次让蜜莉卡见到这只逐渐接近真猫的「水猫」，她都非常开心。

「水猫不会做动作。只有站着、坐着、蜷缩这三种模式。如果我能看到猫的动作，或许能让它有更细微的行动。」

因为库诺看不见，所以单凭口头说明，他也很难理解猫是怎么动作的。他唯一曾靠想像来弥补的就是猫咪眨眼。

「──动作啊。」

「──要让它看起来像是生物，变形、改变颜色。哈哈，也只有水能做到呢。」

「──把猫借给我吧。」

「──不要，这孩子是我要养的。」

尽管它不是生物，所以不会长大。

「也就是说，如果知道详细的形态，而且了解动作的话，就能够用水重现啰？」

荣迪蒙多说完，库诺点头：「这个嘛」。

「我想大概可以。其实──」

他已经实际做过了。

因为他用水重现过侍女伊可。

人的动作能够以自己作为参考。因为无法做到脸部细节，所以外型很粗糙，但能够创造出从远处看就是侍女的「水人偶」。

然而，据侍女本人所说，动作似乎相当奇怪。

「动作很奇怪？」

「实际上真人走路，和让『水人偶』看起来像在走路的样子，总觉得有点落差……」

侍女无法清楚地说明，因此库诺也不太明白问题所在。

侍女说还有其他工作要忙，而且看着不太舒服，希望他别再做了，于是不了了之。

「因为侍女不喜欢水人偶，所以研究也没什么进展。说实话，这真的并非能展现给大家看得……」

然而，现场都是身为研究者的宫廷魔术师们。

「总监，用看的不是更快吗？」

「没错。库诺，你能在这里重现那个看看吗？」

第一次看到的魔术，无论好坏都是观察对象。

「我明白了。」

库诺以轻松愉快的心情回应。

──早知道放弃的话就好了，而后他将如此感到后悔。

现在应该想想当初侍女为什么会厌恶。

跟库诺自己。

以及荣迪蒙多。

还有其他的宫廷魔术师。

「水人偶」原本就是「水球」。

只是创造出「水球」再进行操纵的魔术。

拥有这种「水球」特性的「水人偶」，于某种程度上自然能够在空中飞行。

侍女表示不舒服的原因就在这里。

虽然具有人形，却用与人不同的逻辑在行动。

像在地面滑行一样行走，有时漂浮起来，碰到障碍物就会以水的姿态穿过或裂开。

正因为从远处看确实是人，所以那些不可思议的动作，才让人觉得是灵体等等非人类的东西。

──那次只是偶然。

不对，会持续到那个偶然发生，一定早就是必然了。

王城里，一名在三楼打扫房间的女仆，突然看向窗外。

就是那个瞬间。

有道人影穿墙而过。

自上而下。

女仆一瞬之间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无法判断刚刚那是什么。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隔了一秒理解那个情景，意识过来之后，她发出惨叫声。

是跳楼。

有人从楼上的窗户掉下来了。

而且从一瞬间出现的颜色来看，是佣人的衣服。一定也是女仆。

听到惨叫声的士兵和骑士冲了进来。

害怕的女仆，说明了刚才所目击的窗外情况。

现场一片骚动。

聚集在一起的女仆们脸色苍白，以为自己的朋友之中有人跳楼了，在确认谁不在现场的过程中，谣言扩散开来。

与此同时，有位冷静的骑士打开窗户，确认下方。

没有任何人。

也没有人坠楼的迹象。

是女仆看错了吗？不对，那样的话，不可能如此害怕。毋庸置疑，她一定看到了什么。

「……」

外面没有任何人。

他只看到，在距离这里很远的黑塔前，聚集着一群好像在骚动的宫廷魔术师们。

「──是那个吗？」

并且，在他们上空有一个来回飞行，模样是佣人的人偶。

引起骚动的犯人找到了。

事件在宫廷魔术师总监及宫廷魔术师全员减薪一个月，并且严厉警告库诺·古里翁的情况下落幕。

库诺被骂得很惨。

「「实在非常对不起。」」

被冲过来的骑士们和文官们，狠狠地骂了一顿的宫廷魔术师们与库诺，向最大的受害者，那位发出惨叫的女仆郑重地道歉。

在城堡外的魔术师们完全没有思考过，从城堡里会看到什么景象。

甚至有一大群人从城堡跑过来，他们也满不在乎地说「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不可思议地上前招呼。

听说库诺那个飞到王城的「水人偶」，从城堡里看起来像是有人跳下来了，导致王城内陷入了相当大的恐慌，所以过来向她道歉。

宫廷魔术师总监荣迪蒙多，当场宣布自己与宫廷魔术师们减薪，并将减薪的一部分，直接交给她作为补偿金以达成和解。

发生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这样的话，最重要的就是通过和解或任何方式来解决。当有人问起这件事时，就能够说出「哦，那件事已经结束了」。否则会有许多位于权力中枢的人，希望透过把责任问题或什么的问题，把事情闹得更大、搞得更复杂。真是麻烦。

就这样解决之后，士兵和骑士们留下了道歉的宫廷魔术师们，扬长而去。

──今天早晨在「走廊大滑行事件」中抓住了蕾夏和库诺的那个骑士也在其中。他的视线非常刺眼。是说库诺看不见，所以也感觉不到。但却狠狠地传到了蕾夏的心里。

「哎呀，好像有点得意忘形了。」

荣迪蒙多叹了口气。

他正是对着库诺的「水人偶」说「这个能飞到多远？有试过吗？那就试试看吧！」的罪魁祸首本人。

「毕竟不能让人飞起来呢……虽然很有趣的说。」

蕾夏也叹了口气。

她是那个刚才吆喝「再快一点！再快一点！」的罪魁祸首。

「我光是在上午就被骂了两次……」

始作俑者库诺也叹了口气。

第一次进王城，光是上午就两次了。

如果只有一次的话，可能严重警告就能结束了，但不会发生第二次。第二次绝对太多了。

晚一点肯定会被父亲斥责的吧。

库诺十分忧郁。

「──那么，这孩子怎么办？」

有位同样情绪低落的宫廷魔术师……从声音听起来是魔术师维克托，他向荣迪蒙多询问如何安置库诺。

「是啊，光是沮丧也没用，重新振作起来吧。」

荣迪蒙多说。他重新振作的速度太快了，完全感觉不到任何反省的迹象，但确实，就算沮丧也不会有进展，所以没办法。

「──耶！」

有人跳进「超软体水球」，还有人……

「──把猫给我！」

「──别碰它！这是我养的！」

争夺起「水猫」，真的是看不出任何反省迹象的大人们。

但是，库诺决定不再纠结了。

失败也是魔术的一部份，通过实验后失败，取得一点一点的进步。什么都要在意也于事无补吧。

然而，现在还为时过早。

「我们接着讨论吧。在塔上边吃午饭边聊吧，库诺。」

「好的。想顺便请问我的考试结果是？」

「不用问你也知道了吧？关于你的老师，就由我来负责考虑吧。」

也就是说，他通过考试了。

虽然隐约有这种感觉，但当直接听到答案时，他一下子充满了喜悦。

「……好耶！太好了！」

库诺·古里翁。九岁。

在冬季里的某一天，获得宫廷魔术师的认可。

不是作为一介贵族少爷，而是以见习魔术师的身分。

这是他第一次靠自己亲手打下的战绩。

并且，他也在这一天，新增了三个经官方认证的污点。

◆

一边吃着午饭，一边和宫廷魔术师们，进行着非常愉快的交谈。

有趣的实验，失败的经验，新魔术的考察。

至今拼命学习过来的库诺，听到一个接一个轻易超越他脑中之事的故事。

他还是先做了笔记。

他把这段宝贵的时间记录下来，就不会漏掉一字一句，也绝对不会忘记。

「我的失败经历吗？我尝试过很多没错……」

被一位宫廷魔术师反问的库诺，相当迷惘。

就算只是听着，也都是等级相当高的事情。有很多内容因为无法理解所以直接记在笔记上。

自己唯一能与这些人谈论的，果然还是──

「我曾经因为高粘度『水球』不小心烫伤、在简易蒸气浴中而待到头晕，或者打滑摔倒之类的。想飞却飞不起来，对了对了，还有动物啦，或是『超软体水球』的最终调整之类的。」

场面就这样演变成，库诺在谈论自己的魔术中，完成度高又有丰富特色的话题。

「等一下。」

「我有很多在意的部分……」

「咦？飞起来是什么意思？用水？怎么飞？」

即使是看过很多魔术的宫廷魔术师，在库诺谈论的内容中仍有不少在意的部分。在库诺看来，如果至少有一个故事引起他们的注意就太好了。

「你有未来的目标吗？即使很模糊也没关系。」

被荣迪蒙德问道，库诺回答了激励自己的动力。

「我的目标是用魔术制作出眼球。」

这并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库诺决心一定要实现。

即使在这里的魔术先驱们可能会嘲笑说「那是不可能的」。

「这样啊。原来如此。」

没有人笑。

──然后，这段愉快的时光，随着父亲艾森的到来而宣告结束。

「你知道我为何而来吧？」

某位魔术师通知「库诺，你爸爸来了喔」。

刚刚正聊得起劲，连时间都忘了。当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后，脸上的血色很快地消失，就连自己都察觉得到。

来了。

终于来了。

父亲被蕾夏带到黑塔的玄关后，以令人生畏的姿势站着，从气息就能感受到他的愤怒。

然后他确实说了。

你知道我为何而来吧。

「那个……父亲大人，怎么说呢，今天晚上我还有晚餐约会，所以不能和您一起回去……十分遗憾……」

面对因不安而用词诡异的儿子，作父亲的毫不留情。

「两次。爸爸今天光是在上午就听到两次儿子的负评。这是怎么回事，库诺？」

果然不出所料，因为发生两次而被骂了。

若是只有一次就算了，竟然还两次，当然不可能获得原谅。好吧，其实就算有一次也绝对不行。

「不是的，古里翁爵士。库诺没有错，是我和其他魔术师指示他这样做的……」

蕾夏试图替库诺说话，却被父亲用严厉的声音打断。

「我对魔术不是很了解，但我认为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够说魔术师没有责任。如果说出这样的话，就会因为被某人吩咐而伤害他人，因为被某人命令而杀害他人，这一切都会因为那个某人的过错就变得可以被原谅了。

库诺，你明白吗？我为什么不教你可以用来攻击的魔术呢？

因为你是个还不成熟的孩子，无法思考到自己使用的魔术会变成什么样。所以才会引起今天这样的骚动。

不管其他人说什么，如果你认为这么做会伤害人或物，请你开口拒绝。

因为谁要我这样做我才做的，进而导致严重的后果。但是，只是因为谁要我这样做我才做的，所以自己并没有错，这样的推卸责任是不被允许的。

魔术就是力量。既然要施展力量，无论做什么，都是会伴随着责任的。

如果今后要认真学习魔术的话，就请你做个负责任的孩子。请谨慎思考自己使用的魔术会变成什么样后，再施展出来。」

「……是的，对不起。」

库诺坦率地道歉。

父亲是对的。他无话可说。

就算是荣迪蒙多的指示，只要多思考一下会变什么样就好了。

让「水人偶」飞到王城附近的是库诺。

他想到为什么黑塔要远离王城后，很快就察觉到不应该朝王城方向施展魔术。

他没有任何借口。

「……我也感到很抱歉。」

蕾夏是让库诺施展魔术的其中一人，她代表全体魔术师低下头。

「为何连蕾夏大人都……算了，已经够了。」

总之，这件事到此结束。

父亲也认为不应该继续说教下去──这里成为儿子未来职场的可能性越来越高，现在没有理由过分纠结。

到他来之前，库诺一直待在这里。

这正是宫廷魔术师们中意库诺的证据。考试一定也通过了吧。

「那么，库诺，我要回去了。你也该去殿下那里了。」

「好的……咦？」

「千万别对蜜莉卡殿下无礼。」

父亲瞥了一眼在入口附近的「超软体水球」，里面那些熟睡的魔术师们，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后就离开了。

留在原地的库诺，无法推敲出那句话的含义。

因为过于沉浸在愉快的谈话中，所以完全失去了时间感。

实际上，已经是傍晚了。

虽然对于父亲来说，结束得有点早──大概是想在晚餐前训斥一下库诺吧。

在快乐的时光前，在兴奋的心情前。

「对呀，我好像也该去接蜜莉卡了。」

「咦？什么？已经这么晚了吗？」

天空别说变红，甚至直接变暗了。尽管看不见的库诺并不知道。

就这样，库诺抱着依依不舍的心情，离开了黑塔。

「──啊，等等。」

蕾夏刚刚先回到稍早的房间，告知库诺要回去之后，被同伴毫不留情地发出嘘声，再回来拦住正要离开的库诺。

「既然机会难得，就用组合术快速移动吧。」

「什么？组合术？」

「你自己想，之前提到用水系魔术飞行的那个，不是还没完成吗？」

这个想法是乘坐巨大「水球」飞行，就像那边的人们睡在里面的水球一样大。「水球」具有「漂浮在空中」的性质，因此要将这个特征进行延伸。

「对啊，可以是可以……不过，虽然能浮起来，但移动就……」

「好了好了，别废话了，快放出来。」

库诺照着吩咐，放出了能够双人乘坐的巨大「水球」。

「嘿咻！喂，库诺你也上来。」

「这可不太好。」

「嗯？」

「我早就决定，像这样两个人一起飞行或漂浮的对象，要以未婚妻为优先。蕾夏大人也会被未婚夫误解吧？会有人说某天你和男人单独两人飞在空中喔，这样会吵架的。」

这是在担心什么东西啊。

「好了啦，赶快上来！我没有未婚夫啦！」

比起担心奇怪的事情，重要的是这个新魔术。

都已经坐上来了。送到嘴边的肉哪有不吃的道理，醉心于魔术的宫廷魔术师不可能忍耐得住。

蕾夏把不情愿的库诺拉过来。在不瞭解情况的旁人看来，恐怕会以为是绑架吧。

「……真没办法。」

既然都坐上来了，只好放弃。

库诺虽然不是宫廷魔术师，但同样醉心于魔术。他当然很在意蕾夏要做什么，以及想做什么。

库诺按照指示操纵「水球」使其漂浮起来。

「我能加快到一定的速度。虽然只是漂浮着而已……」

因此，感觉更像是浮游而不是飞行。

「我的纹章是风喔。如果没有重力的话，我就能借助风的推动力前进。相辅相成。」

库诺心想，那还真有趣呢。

相辅相成。

也就是刚刚说的，用组合术飞行吗？

通过库诺自己的魔术操作，和蕾夏的风之力量，速度能达到什么程度呢？

──来到黑塔，听到了很多宝贵的知识，但关键是根本无法感受到他们的实力。虽说光是透过大家的分享，他们的实力就可见一斑。

然而，如果能够在最后一刻进行窥见其实力的实验，那他可是乐意之至。

「我原本从未有过乘坐水球的想法。这个非常有意思呢。」

「彼此彼此。我对您也很感兴趣。想必您是个会恶作剧般地欺骗孩子，或捉弄孩子的魔性之女吧。」

「为什么捉弄要只限定对小孩子啊？限定小孩的魔性女听起来好像有特殊爱好──算了，走吧！」

「软软的真棒。」

「柔软的水球真是太好了。」

库诺操纵的水球和蕾夏的风。

两者组合的结果，就是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飞行在空中。

接着，由于强风拍打在身上，导致库诺操纵失误，完全失去平衡需要紧急迫降。

不，那样已经是直直坠落了。

「对不起，因为我的失误……」

「不。既然是第一次做，就应该把失败的风险放在心上。是我监督失误才对。」

好不容易把「超软体水球」包裹在两人身上当成缓冲垫，才能安然无恙。

两人在地面上剧烈地翻滚，好不容易停了下来后，站了起来。

两人都因为太过惊吓，双腿像刚出生的小鹿一样颤抖。

真的是。

一个弄不好就死了。如果在那种速度下出事的话。

「还需要更多的实验。」

「没错。」

结果差点造成致命事故，但这是一个即将改变运送和移动历史的大发现──

「──第三次了，蕾夏大人。」

「……」

显然他一定是在哪里看到，有两个人在地上夸张地滚来滚去，才跑过来的吧。

在今天早上的「走廊大滑行事件」中被抓住、因为人影坠落事件被瞪，再加上现在。

这是今天与那位已经熟到不行的骑士第三次重逢。

两个人都被狠狠地骂了一顿。

◆

──第九公主蜜莉卡·修古利亚，早就处于战斗状态。

这是她和未婚夫，第一次共进晚餐。

除了称为战斗，还能怎么说呢。

「蜜莉卡大人，请冷静一点。」

「……」

太阳终于下山，现在蜜莉卡更加无法冷静，在自己房间里来回踱步。

紧张到甚至听不见侍女萝拉的声音。

她从中午过后就开始心神不宁。下午茶时间过后，就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因为她陷入无谓的焦急中。

为了这一天而精心打理的发丝金灿，与小孩头发特有的柔软光泽结合在一起，显得耀眼夺目。这就是青春吗。

虽然没有进行不必要的保养，但连续几天长时间洗澡润泽的白皙皮肤，依然展现出水嫩、细致和光泽。这就是所谓青春吗。

这件稍微拉长身高的蓝色礼服，与她的眼睛颜色相同，是为了今天匆匆忙忙准备的。

现在要做的就是等他来了。

与未婚夫共进晚餐。

第一次共进晚餐。

更进一步说，这是她第一次外出约会。

不是去平时的古里翁家，而是去不同地方。

今天的蜜莉卡，散发出绝对不能失败的气魄。

「……」

萝拉轻轻地吐了口气。

对初次约会充满热情。她觉得那样非常可爱。

既然如此，也许还是放任不管会比较好。

──不久后，结实的声响在蜜莉卡的房间响起。

是敲门声。

期待已久的时刻到来了。

像被捕获禁锢的肉食野兽一样，来回踱步的蜜莉卡，瞬间坐到桌子前。优雅地拿着内容物已凉掉的茶杯。

「萝拉。」

「是。」

水面下是挣扎，水面上却是优雅。

萝拉表面上巧妙地接受了蜜莉卡的指示，向门另一边的人询问来意。

「──库诺·古里翁大人到了。」

终于来了。

她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越过萝拉，打开门走了出去。

看来她的感性，似乎超越了原本试图掩饰的理性。

「蜜莉卡大人，请稍等。」

萝拉追上蜜莉卡，缓缓跟在她后面。

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呢？

这位掳获最重要的公主芳心的王子，连专属侍女都对他产生了兴趣。

就结论来说，是个很不错的孩子。

「──今天我会好好护送你的。来，把手给我。」

他是一个眼睛上戴着眼罩的少年。如同耳闻到的那样，他的眼睛似乎看不见。

但行为举止却让人完全感觉不到。

表现得像个还不适合他的挺拔绅士，带领着小小的公主。上下马车时都伸手协助，接着一起步入预约的餐厅之中。

走进以高级闻名的餐厅内，小绅士和淑女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

无论是餐桌旁的贵族，还是看似经商的生意人，都将目光投向这对显得格格不入的小情侣。

「古里翁先生，恭候您的光临。」

正因为是高格调的餐厅，店员训练有素，即使客人是小孩，也将他们作为绅士与淑女接待，并引导至预约的包厢座位。

「──为你碧绿的双瞳和礼服干杯。」

以这句话开始，两人和睦地交谈着。这段期间，与侍女萝拉同行的护卫正待命，以防发生紧急状况。

「──宫廷魔术师都很厉害喔。就像殿下那充满生气的发丝一样。」

随着谈话进行，前菜端上来时，蜜莉卡的紧张情绪也缓和了不少。

「──总算通过考试了。虽然还没询问事情之后会怎么进行，但我相信会像殿下那色泽形状完美的指甲一样，妥善地处理好的。」

萝拉心想，记得之前说如果考试通过后，就会获得一位宫廷魔术师的家教。这也是库诺今天来到王城的原因。

宫廷魔术师离开王城是相当重要的大事。按理来说这是不被允许的……然而，这也不是她一介侍女该关心的事。

「──我还听到了很多有趣的故事。啊，当然殿下精彩的故事也很吸引人。对了，这肉很好吃，味道令人神清气爽。」

令人神清气爽的味道到底是什么。

虽然有时候会听不懂库诺在说什么，但因为蜜莉卡看起来很开心，所以就算了吧。

这里已经是他们的两人世界了，不是什么外人能够干涉的。

晚餐持续进行，来到了甜点时间。

这张桌子上的绅士和淑女，都还是不能喝酒的年龄……更别说还有门禁了，所以一旦吃完甜点，约会就结束了。他们不会去剧院，也不会去时髦的酒吧。

看来会平安无事地结束，萝拉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库诺·古里翁。

单从亲眼见到他的角度来看，正如蜜莉卡所说，是个有点奇怪的孩子，这是她坦率的感想。

……就在她放松警惕的时候。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最多只能一起吃这样的晚餐。但是，如果和殿下结婚之后，就能每天都像这样度过吧。

我不禁期待与你一起携手同行的十年后。」

啊。

差点忍不住发出声音的萝拉，不由得伸手捂住了嘴。

她过去常常「是是是，这样啊」，忽略那些不时出现的轻浮发言，但刚才却深受打动。出乎意料地，甚至强烈地打动了，她那已经不能被称为可爱或是小姑娘的女人心。

一看过去，蜜莉卡也同样用手捂住了嘴。

刚才的话起作用了。

她连耳朵都变得通红，颤抖的双眼看着库诺。

不知为何，就连护卫也是同样的姿势。为何连他都受到打动俨然是个谜。

──萝拉想，蜜莉卡回去后很有可能会吵吵闹闹地，度过一个失眠的夜晚吧。

库诺·古里翁。

真是个不得了的男孩子。

（插图011）

第一卷 第六话 新老师

回过神来后，已经天亮了。

库诺意识到最无比愉快的一天已经结束，感到有点泄气。

昨天第一次登上王城。

在黑塔上，和洁尼以外的魔术师说了很多话。

晚上按照计画和蜜莉卡吃了晚餐。不过对蜜莉卡有点抱歉，说实话，在黑塔上说过的事情一直在脑海中盘旋，所以记不太清楚后来发生什么事了。

虽然他认为没什么失礼的举动，但一定浮躁到不像平时那么贴心照顾吧。也许写封道歉信比较好。

他回到古里翁家后，一直根据笔记和记忆思考，并总结了想法……不对，就算没做总结，也已经把所有想到的内容写成报告了。

回过神后就昏睡过去，醒来后已经天亮，躺在床上。就是现在。

一定是侍女把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库诺抱过来的吧。

昨天和宫廷魔术师们度过了一段幸福的时光，真是非常愉快的一天。

虽然没有意识到，但一定很疲惫吧。所以才不知不觉地睡着，不知不觉地，昨天就这样结束了。

姑且不论库诺的热情和魔术天赋，毕竟他才九岁。就算多少锻炼过，体力还是有限。

「……咦？伊可？」

「我在。早安，库诺大人。」

今天也在室内待命的侍女，回应了库诺的呼唤。

「我该不会睡太晚了吧？」

起床的精神比平时好。印象中这种身体状况，是睡很饱的隔天才会出现的。

「是啊，有点晚了。」

「那你就叫醒我嘛。」

明明往常都会更早叫醒他的。

库诺认为时间、体力和魔力都不能浪费。睡眠这种事，体力或者魔力用尽，累了的时候再睡午觉就好了。

「那可不行。库诺大人昨天真的太晚睡了。孩子的工作就是睡觉。现在可是关系到身体成长的重要时期。」

听到她这么说，就也没什么好抱怨了。

「成长啊。女性果然比较喜欢身材高大的吗？」

「确实也有人喜欢高大的。但我不管是高大还矮小，都喜欢库诺大人喔。」

「谢谢。我也觉得伊可……哎唷，不能再说下去了，否则会对蜜莉卡殿下很抱歉。」

「咦──真狡猾，竟然只让女生自己说，库诺大人这个花心大萝卜。」

两人一起哈哈大笑完，随后开始行动。

「今天就把上午的运动改到下午。去准备早餐吧。」

「明白了。」

拿着准备好的水盆走到外面，用魔术装满水洗脸。

刷牙后，用温水「水球」轻轻地打湿头发，一边整理一边排除水分。这也是「水球」技巧的一种。

库诺一边做着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一边想起了昨晚的事情。

虽然想不起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隐约记得写着报告。应该是。

然而，不记得有全部写完。

所以昨天的总结还没结束。

在黑塔度过的宝贵体验，一定要毫无保留地成为自己的东西。

趁还有记忆的时候。

说起记忆，首先浮现的是在王城被训斥了三次。

明明永远不会忘记被训斥的事情，却会忘记想记住的事情。记忆力实在是个麻烦的东西。

「好。」

库诺精神一振，鼓起干劲地回到了房间。

报告写完了，接下来要进行内容的实验和验证。

虽然自己充分地安排了时间，但还是想要有一位老师能够给他宝贵意见。

有了在黑塔里度过的甜蜜又刺激的经验之后，现在这种想法更加强烈了。

那之后又过了几天，过着虽然很充实，但每天都不太满足的日子──接着终于收到好消息。

「太好了！伊可，上面说有新老师要来！」

在一封来自宫廷魔术师总监荣迪蒙多的信中，写着令库诺和侍女高兴的话，他承诺会「安排一名新老师」。

「真是太好了呢。有说什么时候会来吗？」

「他说明天。伊可，你会很开心的。」

「是吗？」

「听说是你想见的瑞恩利先生要来。」

「咦咦！？传说中的美貌魔术师瑞恩利先生！？」

去黑塔的那天。

库诺根本不感兴趣……或者说是在那里度过的时光太快乐了，让他连传说中的瑞恩利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然而，记得曾经在某次闲聊中，有人提到他。

──瑞恩利运气还真差，来了这么有趣的孩子，而他竟然不在。

因为与魔术无关，所以库诺也没听进去，但他依稀记得有人说过这样的话。

那天，传说中的美貌宫廷魔术师瑞恩利·芬洛尔，并不在黑塔。

那位瑞恩利，似乎要来古里翁家当老师。

「真的会来吗！？我明天得化妆了！」

「要让除了我之外的人看到漂亮的伊可吗？我会嫉妒到发疯的。」

「库诺大人，对不起！我现在不能听你的！怎么办～指甲也得保养一下！头发也得剪了！还要减肥！我先失礼了！」

侍女手忙脚乱地离开房间跑走了。

……

「……被伊可甩了，有点受伤呢。」

库诺独自一人在房间里孤单地嘟囔着，轻轻叹气后把信收起来，回到写今天实验结果报告的工作中。

◆

第二天。

库诺和从早上……不对，是从前一天开始表现就很奇怪的侍女一起等待，中午过后他们来到宅邸。

「咦？」

库诺带着侍女来到古里翁家本馆玄关迎接时，感觉到一丝奇怪。

现在，有一辆从外面驶来的马车停在不远处。

目前没什么问题──但除了马车夫，下来了三个人。

「库诺！」

而且其中一人还是蜜莉卡。

「殿下？」

她今天并没有计画要过来。和蜜莉卡见面基本上是两周一次。前几天的晚餐是顺便吃的。

如果就行程来看，会来的应该只有要担任魔术老师的瑞恩利。

「我来了！」

「啊，好的。」

「……哎呀，你不高兴吗？」

听到蜜莉卡有点失望的声音，库诺立刻回答「没有」。

「只是没想到能见面，太惊讶了。因为每次和殿下见面的时候，我都会做好心理准备，否则一旦突然见面时，就会因为你的可爱与美丽，而紧张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呢。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那样？但是因为我看不见，所以不太清楚盯着看什是么意思呢！啊哈哈！咦？你换香水了吗？这次的香水很成熟很好闻。很适合你哦。」

「讨、讨厌啦……他们说现在喷香水还太早，所以不是什么香水味……不过，我是换了香皂啦……」

蜜莉卡被一堆听不懂的话打迷糊仗，到最后才反应过来而感到难为情，库诺则勉强掩饰了因意外拜访而产生的困惑。

刚才自己漫不经心的反应，意外地留下深刻印象。库诺认为，被人认为轻浮总比在女性心中留下伤痕来得好。

这就是绅士精神。

「喂，达里欧，有个感觉以后会出轨的孩子喔。」

「别说了，那就是库诺·古里翁大人。」

有两名男性在蜜莉卡后面一起走下马车。虽然清楚听到其中一人冒犯的言论，但库诺并不在意。

要是会让女性伤心的话，轻微的名誉下滑还在接受范围内。

这也是绅士精神。

「初次见面，欢迎。我就是库诺·古里翁。」

因为蜜莉卡察觉到并避开，所以库诺走出来打招呼。有两个人，哪一位才是他在等的瑞恩利呢。

大概就是左边的男人。他记得右边男人的声音。

「你就是库诺啊？」

说这句话的是左边的男人。

「我就是瑞恩利。荣迪蒙多要我和一个有趣的小鬼见面我才来的。我先声明，如果你不有趣的话，就到此为止。好吗？」

「──」

库诺咽下一口口水。

他并没有对瑞恩利粗鲁的语气感到不舒服。

因为当他靠过去剩下几步的距离，终于感受到瑞恩利的魔力，让他完全折服。

多么浓厚的魔力啊。

该说是非常浓厚，又有黏性吗。

他认为荣迪蒙多就像蓝纹起司一样浓，而瑞恩利的魔力，简直浓得就像蜂蜜。

「你就是瑞恩利……」

他无意识地嘟哝道。

说实话，来了一个比他想像中还要厉害的人。

荣迪蒙多另当别论，他一定比前几天见到的任何一位宫廷魔术师，都还要精通魔术。

透过魔力，他凭着直觉明白了这一点。

二十多岁。大概比洁尼大个两三岁吧。

明明还这么年轻，却拥有熟练的老魔术师般的魔力。

──我想拜这个人为师。

库诺一见面就这么想了。

虽然不知道传说中美貌的真伪，但实力是毫无疑问的。那就不需要犹豫了。

「给我恭敬点。听好了，我不喜欢小鬼。要是你哭了或乱叫的话，我会立刻离开。别忘了，我可不是因为喜欢才来的。」

「也就是说，你是因为维系社会关系才来的吧。也会有这样的情况呢。我了解！」

「该说维系还是……啊，随便啦。」

瑞恩利对笑嘻嘻的库诺感到错愕，已经放弃了叮嘱。

「那边那位是前几天在王城承蒙关照的骑士呢。」

他对右边男人的气息也有印象。马上和想忘记的讨厌记忆连结起来。

「是的。前几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也是迫于工作职责，所以一码归一码，还是请您多多指教了。」

训斥者和被训斥者。确实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关系。

虽然库诺说「承蒙关照」是没什么问题，但认真的骑士可能无法回答「不客气」吧。应该没有必要在这个场合，不断地重复前几天的警告。

「我是第三骑士团成员达里欧·桑兹。」

至此，与城堡来的人之间的自我介绍就结束了。

老实说，他不知道蜜莉卡和达里欧为何而来，但之后再问原因就好。

「那么这边请。我住在别馆。话说，瑞恩利先生是美貌魔术师，我没说错吧？因为我看不见，所以不知道你的脸长得帅不帅。」

「啊？那当然是很帅啊。」

「哇，好厉害啊！」

「……我说你啊，是不是有点瞧不起我？」

「没有喔？您有什么不满吗？」

听到的这句话，在用词上并没有不敬的意思。

只是，库诺的用词给人一种异常的轻松感。

──库诺和他以前接触过的孩子们不太一样，这已经让瑞恩利对他感到有些困惑。

因为知道瑞恩利会来，所以在别馆的花园里准备了桌子。天气好，风也很平静，是把座位安排在外面。

因为他原本打算先一边喝茶一边对话。

但是出现了不在计划内的蜜莉卡和达里欧，因此库诺吩咐侍女，让她多加了两张椅子。

「不用，我是蜜莉卡殿下和瑞恩的护卫。」

达里欧拒绝，最后把椅子放在离桌子有段距离的地方，让他在那里待命。

毕竟是护卫，所以似乎想保持护卫的距离。

「库诺你没听说过吗？宫廷魔术师是不太能自由行动的。因为他的头衔是国家第一魔术研究人员。」

「啊，我可能有听父亲说过。」

当他说他想找一个宫廷魔术师当老师时，父亲说过这样的话。

「所以才要护卫啊。确实呢，魔术资讯很珍贵。被任何人觊觎都不奇怪。」

公开的魔术资讯，仅限于已在全世界发表的内容。或者是缺乏实验与试验，一些不确定的东西或假设，又或者是超出常轨的新理论。

除此之外，研究都是独立进行的，因此处于拥有魔术师的国家或组织，或者魔术师个人独占其成果和资讯的状态。

那些都是不能轻易外流的资讯，同时也是内部人士迫切渴望的资讯。

关键在于，宫廷魔术师可能拥有大量关于魔术的珍贵资讯，因此很有可能出于利益被绑架。

如果是像洁尼这样，在都市中生活的普通魔术师，倒还不至于如此。

「那么，蜜莉卡殿下今天为何过来呢？」

「这是为了让宫廷魔术师外出的理由。因为表面上，是我要拜访古里翁家，而瑞恩利先生和达里欧先生则作为护卫同行。」

「啊，原来如此。还可以这样啊。」

「虽然作法似乎有点强硬，但我也不清楚……只是，要调动宫廷魔术师总得有个充分的理由。」

瑞恩利也并非以宫廷魔术师的立场，大摇大摆地前来，所以在旁观者看来，可能像是一位小公主，配上两名护卫吧。

「所以您是为了我才带着瑞恩利先生来的吧。殿下，非常谢谢您。」

「哪、哪里……是因为我也想见你……」

「我也是喔。我可爱的公主。」

「──喂，别这样。我也在同一张桌子上。可不想看到小鬼之间的调情。」

老老实实喝着茶的瑞恩利，打断了孩子们眼看着就要脱轨的话。

「你们都明白各自的情况了吧？接下来就和大哥哥一起聊聊快乐的魔术吧。你说是吧，小少爷。」

「是的，请多指教。」

那次谈话之后，库诺和瑞恩利的气氛发生了变化。

不，正确来说尚且只有库诺。

到目前为止，库诺维持一如既往的温和态度，但现在他那双看不见的银色瞳孔，正对着瑞恩利。

对着显然打算嘲弄无知的孩子，咧着嘴笑的瑞恩利。

这位大哥哥的兴趣还真是低级。

这里唯一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的，只有看不见的库诺。

「事到如今也不用谈什么基础了吧。直接跳到实作吧。」

「我知道了。」

「你能够用几段重奏？」

「三十一段。」

「啊？」

「最勉强可以到三十二。但有时会失败。」

「……你还挺行的嘛。」

原来如此，瑞恩利终于了解了。

自己被命令来见库诺的理由。

从魔术师们那听来，库诺的知识和实力像假的一样，原来并不是假的。

假设那些话确实都是真的，那么他就是自己的实验、研究和试验中，再适合不过的理想人才了。瑞恩利原本以为自己不需要助手和徒弟，但也没有排斥到非得拒绝的地步。

老师培养徒弟。

徒弟帮助老师。

如果双方都有好处，尤其是对自己有利的话，根本没有理由拒绝。

「嗯，我能够到五十段。」

「五十！？那么多！？怎么做！？」

「我才要问你呢。你是怎么越过三十段……不，二十段的门槛的？那可不是自学就会的吧？教你魔术的师傅也没那么厉害吧？」

「我把纹章重叠了，现在基本上是二重。」

「……还真的是靠自学做到的啊？哈！这小鬼真不得了。」

此刻瑞恩利的笑容第一次有不同的含义。

他毫无疑问是个优秀的人才。挖到了一块宝藏呢。他理解了同事的那些宫廷魔术师们，不停吵着想要库诺的理由。

事实上，瑞恩利也开始有点想要这个小见习魔术师了。

「教你魔术的，我记得是洁尼·寇斯吧？」

「是的，你认识吗？」

「不认识，只是知道这个情报而已。我觉得对初学者来说是个不算差的老师啦。任何事都有阶段，突然跳过二段和三段来教的话，学生也听不懂吧。

越厉害的魔术师就越不擅长教人，这种事多得很。我大概也无法教初学者。我从一开始就会了，所以不知道初学者的辛苦。」

瑞恩利时不时挟带的自吹自擂，就先放在一边。

是的，以库诺现在的能力来说，洁尼·寇斯的教育还不错。

尽管库诺的资质很高，但无疑是她把库诺的资质提高，在与宫廷魔术师见面之前培养出来的。

优秀的魔术师，和优秀的魔术老师，是不一样的。

「好，我已经大致了解你的实力了。你实际展现一下你的本事吧。」

「在那之前先告诉我五十段的方法。」

「不行。告诉办不到的家伙也没用。我没有浪费时间的兴趣，先证明自己能做到之后，好好地拜托我教你。你得来讨好奉承我。」

「帅气的瑞恩利师傅拜托了，请您教我。我好想看看师傅厉害的地方喔。我还想看到您宽大的心胸和温柔和爱，以及有时表现出寂寞的侧脸。虽然我看不见啦。」

「我有很多话想说，不过一旦开始就会没完没了，所以还是算了，首先，不要叫我师傅。我都还没承认你呢──如果是实力的话，我现在就稍微让你看一点。作为课题。」

瑞恩利这样说完后，桌子旁边就立起一道土墙。

库诺的反应比任何人都快，反射性地转向了那里。因为他追着瑞恩利移动的魔力。

「我的纹章是三星级的土系。人们很容易认为土并不起眼，但其中非常深奥……这就先不提了。

你能够变出水床来吧？变出来。我要睡觉。

在我睡觉的这段时间内，你要尝试用魔术破坏那道墙。这就是课题。如果做不到的话就到此为止，没有下次。」

──他应该办得到吧。

瑞恩利一边做出这样的预测，一边将整个人埋进库诺变出的「超软体水球」中。他不禁「唔喔！？」地发出惊讶的声音。

比想像中还要柔软。

身体的负担消失了，就像跳进一堆水鸟的羽毛之中，软绵绵的很好睡。

确实有触摸到水，但却完全没有被沾湿，感觉十分神奇。

考虑到现在是冬天，温暖程度适中。

他刻意无视的疲劳和睡眠不足，此刻正露出獠牙，毫不留情地笼罩他的意识。

无法承受那股沉重。不对，他并没有打算承受，瑞恩利·芬洛尔瞬间就睡着了。

同时想着，一定要让其中一个同事，学会这个技能。

库诺像是对立刻睡着的瑞恩利失去兴趣一样，摸着耸立的土墙。

感觉是把土凝固成硬邦邦的一块木板。

并不是很厚，像是经过仔细测量和排列的长方形，简直跟木匠准备的建材一样。

即使试图推它，也纹丝不动，甚至用手杖轻轻地戳时，也只是发出硬物的声音。

就算用尽全力去击打，也不会缺损吧。可能反而是手杖会折断。

土墙异常坚硬，摸起来很光滑。

材料看起来就只是干燥的土壤。

但是，组成这道墙的魔力十分了得。

和库诺的「水球」一样，是封闭魔力后分离的独立型。不是持续消耗魔力，而是事先注入魔力的形式。

除非施术者解除，否则到封闭的魔力用尽前都会持续存在。

以库诺的直觉来看，这道墙大概能撑两天吧。

对于最长持续时间为半天的库诺来说，仅凭这一点就能够清楚地看出瑞恩利的实力。

就算不是他，只要是像宫廷魔术师那种程度的人，无论是谁，都有很多值得库诺学习的东西。

然而，这个魔术是那些宫廷魔术师中，最出类拔萃的实力者所施放出来的。

他只是专横跋扈，经常自吹自擂而已。

瑞恩利是一位实力远远高于库诺的魔术师。

「……原来如此。」

光是这样触摸就能学到很多东西。

里面所蕴含的魔力被大大压缩了。因此在延长持续时间的同时，也能保持硬度。

果然，像这样紧密地灌满，或许是魔术师界的常识吧。库诺通过自己的解释到达的这个境界，对于魔术师来说，只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技巧。

只不过，紧密的密度是完全不同的水准。

恐怕是重奏魔术超过四十段的结晶。

问题是如何让重奏的段数提升到那种程度……

──魔术是纹章。

──纹章是魔法阵。

魔术来自魔法阵。从用魔力描绘的魔法阵中，向那个形状施放魔力。那就是魔术。

术者通过重新排列魔法阵，来使用各种魔术。

虽然已经发现并发表了许多以特定「词语」组成的魔法阵，但这毕竟只是基础。这个基础称为定型魔术。

魔术的精髓，是从定型魔术发展而来，属于术者独有的魔术。也就是强调了原创性的结果。

所谓重奏，是指将多少基本纹章……魔法阵分割再建构的数量。简单地说，就是对定型魔术，进行了几次改造的问题。

可以说那个数量，代表了原创性的高低，和魔术的等级。

数量越多，难度越大，控制也越困难。失败这种事要看作理所当然。所谓的试验就是这样。

库诺以「勉强重叠两个基本魔法阵」的想法，克服了瑞恩利所说的「二十段门槛」。

因此，库诺的「水球」近乎同时使用两种相同魔术。就好像是一方各负责十段的感觉。

「……」

库诺回头看了一眼埋在「超软体水球」里的瑞恩利，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回到了桌子旁。

「蜜莉卡殿下，我们稍微聊一下吧。」

「咦？」

因为谈到魔术的话题，蜜莉卡没有多说话，一直观察着情况，所以对库诺回来感到惊讶。

她原本想问课题还好吗，但是没问。因为她不懂魔术。

──瑞恩利看起来好像很累。

他才刚睡着。库诺不忍心立刻叫醒他，所以决定再等一会儿。

他一摸就知道了。

那种程度的话，马上就能破坏掉。

「……唔喔！？」

睡着的瑞恩利发出声音了。

「惨了，我整个睡超熟……好痛！」

陷在「超软体水球」中，软绵绵地让他很难起身。瑞恩利一边滚动一边挣脱水球，接着掉到地上，然后站了起来。

他没想到会真的失去意识，陷入深度睡眠。

真的没想到。原本想说只要能打个小盹就好了呢。

望着天空，还是蓝色的。

看来他并没有睡那么久。

「睡得好吗？」

先不管问这句话的库诺了，蜜莉卡和达里欧冷冷地看着他。几乎像在说，这家伙睡什么觉啊。

虽然瑞恩利并不在乎那些小事。

「小鬼，你还真从容呢。难道已经放弃破坏墙壁了吗？」

库诺在桌子旁，似乎正和蜜莉卡聊天的样子。

瑞恩利毫不客气地再次走到桌子旁，毫不客气地抢夺孩子们的茶点司康。

──课题的土墙依然存在。

「啊，我已经可以破坏墙了吗？」

「啊？嗯，你去啊。要是做得到的话──」

当库诺把手转向墙的方向后，土墙上顿时布满水泡，表面整个被小水泡给包覆住。

是「洗泡」。

这是一种透过产生细小泡沫带出脏污，以清洗某些东西为目的的清洗魔术。这是水属性的初级魔术。

「……哼。」

他哼了一声，喝着浓妆艳抹的侍女泡的红茶──同时笑得很开心。

「你知道这课题的含义？」

「这大概是一道吸收了超过其承受量的水，就会变得非常脆弱的土墙吧？因为就跟为了折断牙齿而存在的营养口粮一样干，所以马上就知道了。」

「营养口粮不是为了折断牙齿而存在的，但大致上是正确的。

那么，为何选择了『洗泡』？你擅长的魔术是千变万化的『水球』对吧？我以为你会在那里反覆试验，直到最后土墙崩塌为止呢。」

反覆试验的次数，会直接导致土墙的破坏。

总之，这是一道只要不放弃就会崩塌的墙。

因为听说库诺还没学会可以用来攻击的魔术，所以才准备用直接攻击和冲击以外的方式，也能破坏的墙壁，能够突破的课题。

只不过，墙壁对水的承受量，恐怕要用到库诺的全部魔力，努力到极限后才能达到。

如果他用那样如此愚蠢老实的方法挑战的话，应该会相当艰难。

「因为我觉得这个方法比较轻松。」

在库诺这么说的同时，土墙的顶部随着泡沫一起啪嗒啪嗒地崩塌了。

每个侵蚀到土壤中的水泡都会封闭少量土壤，并从墙壁分离出来。

把土墙本身视为污垢来清洗土墙。

「轻松，嗯……不错啊。我不喜欢像笨蛋一样，以蛮力解决的作法，有这种程度的聪明作法也不赖。

面对不同的状况与对象，有其对应的魔术。魔术师一定要能够准确地看穿这点。只想炫耀力量进行没用的攻击什么的，就让那些有火纹章的笨蛋们去做吧。」

「那你愿意收我做徒弟啰？太好了！」

「慢着！我还没答应呢！」

「但是你会答应的吧？我完成课题了。用聪明的作法。」

「……啧！真没办法。」

一旦看到他这么坦率地高兴，就会没意义地想跟他作对……但约定就是约定。

蜜莉卡和达里欧，还有浓妆艳抹的侍女都瞪着瑞恩利，好像在说「别再拖拖拉拉了」。

虽然并不害怕他们，但万一起了争执，之后好像会很麻烦。

「──库诺，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徒弟了。开心点。今天的你绝对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孩子。因为本大爷要当你的老师。」

瑞恩利·芬洛尔。

这次的相遇对库诺来说，当然是一个重要的转机，但对他来说也是如此。

此后，随着他不断取得成就，他的名字将在全世界传播开来。

然后，还有一个人也迎来了转机。

「哈哈，世界上最幸运……确实如此。我已经找到师傅，蜜莉卡殿下也在我身边，还想要更多的话，会遭天谴吧。」

「讨厌啦，库诺……」

「我想你应该知道，但还是先告诉你吧。师傅的顺位要排在未婚妻前面。」

「啊？」

蜜莉卡发出从未听过的低沉声音看着瑞恩利。

库诺想，这简直就像是从地狱底部传出来的恶魔声音。

听侍女说过生气的女人很可怕，看来没错。

这虽然是他第一次看到蜜莉卡生气，但她也不例外……。

不，对库诺来说，她恐怕更是如此。比起别人的愤怒，蜜莉卡的愤怒更可怕。

「要谈恋爱等长大之后再说。既然成为我的弟子，早晚会让库诺去魔术学校。在那之前要做的事情堆积如山。我想教他的东西多到数不完，他还要陪我做实验。没时间在那跟你小情小爱的。

这样说起来，那你要怎么办哪。蜜莉卡殿下。」

「什么意思？」

「我要说的是，难道你在男朋友努力到要死的时候，只是待在旁边看吗？你也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比较好吧？

他可是我的弟子喔？今后库诺会不断成长，也会努力出人头地，成就也会累积到惊人的地步。甚至还会获得爵位。

不知道他会当你的男朋友到什么时候呢？不久后，就会有像我这样想要库诺的女人涌上来吧？你懂的吧，第九公主小姐啊。」

「唔……！」

蜜莉卡咬牙切齿，吞下反驳的话语。

被这么一说，她脑海中马上就浮现了想要库诺的女人──自己的姐姐们的脸。

蜜莉卡是第九公主。在王室中的地位非常薄弱。

因为地位更强大的哥哥姊姊们，利用了他们的影响力，所以已经不可能赢得王城内的情报战了。

要是姊姊们真心想要库诺……第九公主的未婚夫时，她一定会在没有多少反抗能力的情况下，被夺走库诺。

正如瑞恩利所说。

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令人绝望。

作为魔术师而崭露头角的库诺，现在已经成长到身为宫廷魔术师弟子的程度了。

而她自己呢？

虽然接受了身为贵族义务的教育，但仅此而已。

她没有被任何人认可，就只是甘于自己的弱势地位，不图谋些什么，连上学也没有护卫陪同，只是作为价值低下的第九公主生存着而已。

──想到这里才意识到。

自己已经配不上库诺了。

小时候因为作为库诺的未婚妻，而痛苦地逃跑了。

但现在情况恰恰相反。

库诺留下蜜莉卡在原地，继续前行。

只要蜜莉卡呼唤，库诺就会回头，所以才没注意到。实际上，两人的距离已经拉大了。

大到足以让谁介于其间。

想介入的话，很轻易就能进去。

相信有不少人都把库诺，这个未来随时可能会大有成就的魔术师的价值，看得比一个微不足道的下位王室还要重要。

「师傅，请不要欺负殿下。」

「我不记得有欺负她。不如说我是支持你们的，因为你们很般配。」

瑞恩利所言不虚。

虽然听起来像是在捣乱，但确实并非谎言。也许只是半开玩笑地多说了几句。

「这么说，你其实是喜欢欺负女孩子吧？师傅感觉就是这种类型。」

「啊？」

「而且是那种开始在意的时候，已经太晚的类型对吧？因为很别扭。您是那种会对喜欢的女孩子使坏，结果被其他人抢走的类型吧？因为个性温柔却笨拙。」

「……」

这只是小孩子没有根据的胡言乱语。不值得认真听。

然而，当他蓦然回首，才发现有些地方被说中，有点不甘心。

就这样，瑞恩利的首次拜访结束了。

库诺的转机。

瑞恩利在实验与研究上的突破。

并且──

「……我得有所行动。」

也点燃第九公主蜜莉卡·修古利亚心中的火焰。

◆

春末，库诺迎来了十岁生日。

每天都很忙碌，听到家人的祝福，才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成为瑞恩利的弟子后，大约过了三个月。

日子彷佛加进红茶里的砂糖一般，一转眼就融化殆尽。

「与其说是弟子，或者更像是助手。」

「是啊。没想到会被使唤到这种地步。」

「或者说是担任誊写工作的人。」

「是啊，下次向师傅索取打工费吧。」

休息时间，库诺喝着侍女泡的红茶喘口气。

早上起床后，一直在自己房间里做文书工作。

就这样一直做到傍晚，傍晚到晚上是运动与魔术训练的时间。

然后昏倒般就寝。

最近每天都持续着这样的生活。

瑞恩利真的很会使唤人，每隔几天就会收到档案。

因此，住在别馆的库诺，现在因为不同理由无法回去本馆。

因为瑞恩利不断地将称作魔术报告的……备忘录、潦草的笔记和灵光一闪的想法寄送过来，要求「誊写并总结」。

而那类文件，已经堆满库诺的房间。

这些文件对看得懂的人来说，是个装满了金币的钱包。

或者坦白说，其实宫廷魔术师留下的任何东西，即使只是一份备忘录，一般情况下是绝不公开的。可以说这就是机密档案。

既然有那样的东西充斥着房间，最好尽可能不要被人看见。所以，库诺不能离开到多远的地方去。

基本上进出这里的只有专属侍女。要和家人见面时，库诺会应通知过去见面。也告知了家人尽量不要过来。

「话说回来，这图形还真多呢。」

虽然侍女能读懂简单的字，但看不懂有很多专业术语的文件。

只是，瑞恩利送来的文件里有很多图。

有些图能够理解意思，也有些画完全看不懂要表达什么。

顺便说一下，有很多文字看起来很潦草，破碎到无法辨认的情况并不少见。

老实说，与誊写备忘录和总结报告相比，库诺要辨认破碎且难以阅读的文字还更困难。

「魔技师还真是有趣。」

魔技师。

这就是瑞恩利作为宫廷魔术师的职务。

虽然他也会进行模具制作、修理建筑物等一般土系魔术师的工作，但他本人其实是魔技师……主要活动是制作魔导具。

魔导具是通过魔力流动而运作的工具。

现在已经很少见，而且需要魔力才会运作，所以也没那么普及。现况是只有魔导具这个字眼很多人知道而已。

瑞恩利的目的，是制作普通人也能使用的魔导具。

他的工作更具体地说，主要是透过土系魔术来造形。

而且，这和库诺形成的「水球」时所做的，有点相似。

曾几何时，瑞恩利说「所以荣迪蒙多才会让我和你见面吧」。

库诺也这么认为。

知道了魔技师的职务，再看着瑞恩利的备忘录，越来越认为是这样。不愧是总监，考虑得很周到。

「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如果库诺大人满足的话，我也就满足了」

「真的？你会支持我吗？」

「会的！我会支持您的生活，所以请您努力实现梦想！因为您的天赋我再清楚不过了！」

「简直就像是支持着红不起来的舞台剧演员的恋人呢。」

「所以您红了就会丢下我吗？」

「怎么可能丢下你──我对伊可是一心一意的。我们以后结婚吧。」

「呜啊～说得毫无感情。真爱骗人。」

啊哈哈！两人相视而笑。

然后又再回到工作上。

过去两周一次蜜莉卡的来访，变成一周一次。来的同样是那三个人。

蜜莉卡，瑞恩利，还有护卫兼监视的骑士达里欧。

表面上是为了带瑞恩利来，以护卫身份同行。

他必须极力不让任何人知道，瑞恩利收库诺为徒。库诺虽然不太清楚，但听说王位继承有种种问题，相当复杂。

「嗨，我可爱的爱徒。誊写完了吗？」

瑞恩利心情不错地走过来。

近三个月来，由于把文书工作推给弟子，老师完全解决了睡眠不足的问题，心情真的很好。

「大概到一半了吧。」

「啊？慢死了，给我认真写。」

文书工作没完没了地不停追加，怎么可能做得完？

虽然那是很不讲理的一句话，然而他也已经习惯了这种不讲理的态度。

「您有看到我的讯息吗？」

「……我拜托你，以后不要再在文件边缘写『我爱你师傅』、『我超──尊敬你』之类的话了。给荣迪蒙多或其他魔术师看的时候，超级丢脸耶。」

「和爱徒感情要好会很丢脸吗？这样不是很好吗，就让大家看看我们的关系嘛。」

「有些人会来骚扰我啊。想收你做弟子的那些人。」

「──蜜莉卡殿下，欢迎你来。」

「──库诺，你好。」

「喂……喂，竟敢无视自己的师傅，真有种。」

经过几句随意寒暄，瑞恩利与库诺开始进行实验。

想尝试的事情堆积如山。一周只有一次的这个时间，对两人来说是非常珍贵的。

──文书工作是瑞恩利独特的教育方式。

让他理解与分析意义与意图后进行书写。

借由这个动作能保存在记忆中。

那些过于破碎、难以阅读的文字，也会促进库诺「用逻辑来思考的话大概是这样吧」的理解。一旦理解内容，就能够根据推测来书写。

因为一周只见一次面，所以无法腾出理论课的时间。因此才以这种形式教授库诺知识。

再说，誊写十分麻烦。这也是真心的。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我觉得压力太大了。看是要强化容器，或是要减少灌注进去的魔力，这样才会成功。」

「但是如果没有这么大的魔力压，就不能正常运作了吧。」

证据就是，不用多说，库诺也能确实跟上瑞恩利的话。

三个月前连魔技师的「魔」都看不懂的大外行，现在已经能和专家进行专业交谈了。

这就是教育的恩赐。

虽然誊写的工作量之不合理，到了库诺想索取打工费的程度。

「好，来尝试制作吧。内部构造就交给你了。」

「好的。」

瑞恩利以土系魔术创造了一个大型容器，并以库诺的「水球」直接创造组装内部装置。

瑞恩利制造得出「硬体零件」，但无法制造「软体零件」。

所以创造软体零件是库诺的职务。

离开聚精会神地埋头于实验和试作的库诺两人后，蜜莉卡面对着达里欧：

「麻烦你了！」

「是，彼此彼此。」

各自拿着木剑，摆好姿势。

──三个月前，蜜莉卡开始向达里欧学习剑术。

目标是在刚入学的高级贵族学校以第一名毕业。而在此之前，如果可以的话，她想转到骑士科。

为此，她开始更加努力学习。

然后，开始学习包括剑术在内的所有武术。

蜜莉卡希望在有个万一的时候，能够保护库诺。

第一卷 第七话 见习魔术师库诺看得见……？

「库诺，差不多该开始啰。」

「哦？」

瑞恩利说这句话时，是在他们相识后第二个冬天。

库诺与老师相识之后，每天都过得比想像中还要忙碌。

日子过得飞快，让库诺忘记了时间。

不知道今天的日期，是春天还是秋天。时序的推移，就这么变得清晰到，能轻易从温度感受出来的程度。

今年初夏，他满十一岁了。

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

每隔几天就誊写瑞恩利寄来的笔记或报告，见面后则进行实验、试作和验证。

专注地过着如此反覆的日子。

今天是瑞恩利要来的日子。和往常一样，蜜莉卡和达里欧也会同行。

而且他原本以为，今天大概也会和瑞恩利，进行平时的实验和验证吧。

但是──

「你成为我的弟子已经整整两年了。明年春末，你就十二岁了吧。所以我说你可以开始准备去魔术学校了。学校从秋天开始上课，也是时候开始准备了。」

「……？」

库诺一时之间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咦，那验证呢？『吸引一堆虫子靠近的箱子』的开发呢？」

「什么一堆啦，真没格调。把它叫做『昆虫收集箱』吧。」

──这是吸引特定昆虫靠近的魔导具。预计主要用途是收集野生蜜蜂和益虫，在预想中，也可用于驱除害虫。

就快要完成了。

话说回来，库诺思考了各式各样的实验方法，打算在今天完成。

话虽如此──

「那昆虫收集箱呢？」

「别管多余的事，剩下的我一个人就行了。你还有应该要做的事。」

瑞恩利一边这样说，一边从外面的桌子上拿起一叠库诺誊写的文件。

看来，他才刚到就已经打算要回去了。

「应该要做的事……是指魔术学校的准备吗？」

说起来，库诺根本把魔术学校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因为这两年实在是太忙碌了。

因为既忙碌又充实。

甚至没时间去想多余的事情。

虽然相当辛苦，然而并没有什么不满。

尽管每天每天都被时间追着跑、被文件追着跑，知道一些不知道的事情也很开心。

创造魔导具也很有趣。虽然为几个魔导具的完成有所贡献，但他认为还有更多能做的事情。

──如果要叙述现在的真实心情的话，他不想去什么魔术学校，而是就这样继续作为瑞恩利的弟子工作下去。

然而，在这么想的同时，他也明白这是无法实现的。

因为在这两年内，他基本上掌握了瑞恩利的性格。

瑞恩利的想法很灵活，也有听取弟子意见的度量，但对弟子的命令几乎没有收回过。

而且，这可以说是为了弟子着想的命令。

瑞恩利叫库诺去魔术学校。

因为他相信这对库诺有帮助。

「师傅，我……」

对于不知道魔术学校是什么样的库诺，没有能够反对的词汇。

「别给我说不要去喔。我又没办法教你水系魔术，顶多只是帮你把根基上的基础发展出来而已。但是我打算让你好好地发挥。

所以，你就去学校学习水系魔术吧。」

听到这些话，就更找不到反对的理由了。

是的，这两年来，他没有学到任何关于水系魔术的知识。能够使用的魔术范围虽然扩大了，但种类并没有增加。

能够使用的魔术仍然只有两个。

……的确，不能就这样下去吧。尽管库诺没增加能使用的魔术，也没有什么特别不方便的地方。

「……我不想和殿下分开。」

魔术学校不在修古利亚王国。

因为学校在其他国家，所以要离家到遥远的地方。

而且，一旦入学，将得花上好几年……通过毕业考试，或者到退学为止。

是个去了就不能随意回来的地方。

也就是说，将无法见到蜜莉卡了。

「库诺，你去吧。」

马上就要满十四岁的蜜莉卡，声音已经不是女孩子，而是堂堂的女人了。

「我会等你的。所以等你完成要做的事后，就要马上回来喔。」

「殿下见不到我也没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

她立刻回答道。

「但你还是要去。」

补充的这句话也是立刻回答。

「我会寄很多封信给你，你也要回信给我喔。」

看来蜜莉卡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库诺。」

虽然她并没有表现在脸上，但空气和气息中应该感觉得到。库诺十分不情愿，而蜜莉卡用双手握住他的左手。

蜜莉卡的手很小。

但是，手掌很坚硬。

因为武艺训练至今仍在持续。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无愧于你的女人，所以你也要做一个无愧于我的魔术师。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一直被任性蛮横的师傅摆布。」

「喂！」

「不过，我很喜欢师父喔，他教会我很多，也把我照顾得很好。」

「啊？我可是很讨厌你这一点喔！」

「啊，好过分。我下次还要在水床里加入好闻的香味成分，让你睡到起不来。」

「……我开玩笑的。所以别再这样做了。」

据瑞恩利说，那是一张别名「绝对会让你不见半天的魔性床」。睡得太舒服反而有害。

──算了，先不说床，总之呢：

「师傅，我要去魔术学校。」

瑞恩利都提出来了，蜜莉卡也答应了。那就不能再抵抗了。抵抗也没用。

而且──如果说他不感兴趣，那就是在撒谎。

这是一个能够接触到从未学过的，全新魔术深渊的机会。

他不可能不感兴趣。

「那我应该准备什么呢？换洗衣物什么的吗？」

「那种东西怎样都无所谓吧。」

「但是如果不是固定的睡衣我会睡不着。另外还需要内衣裤。」

「那就带着吧，麻烦死了。你干脆把衣柜里的东西都带去算了。」

「但是如果入学考试落榜的话，就得回家了对吧？那就算带那么多行李去也……」

「你不会落榜的。实际技巧和笔试一定不会落榜。因为你过去的锻炼方式不会让你在小鬼的考试中失败的。如果落榜的话，就是那个吧。」

「那个？」

「有黑箱作业的疑虑。我绝对会去魔术学校直接谈判。」

「为了可爱的弟子吗？」

「是为了别人对优秀的我的评价。更何况你本来就不可能因为实力而落榜。」

──虽然有可能因为某人对我的怨恨被迁怒而导致落榜。瑞恩利在心里补充道。

应该还有很多瞭解瑞恩利的人留在学校里。

因为他是这种性格，所以知道自己招来很多怨恨。因为觉得以前真的做得有点过分，所以一直都在反省和后悔。只有稍微。

「不仅如此。你还有比什么都重要的东西。」

「咦？」

库诺歪着头。

听到比什么都重要的东西，他最先想到的是未婚妻蜜莉卡。还有侍女所说的「要永远做一个保持幽默感的绅士」。

「你……难道连这个都忘了吗？喂喂喂，我以为我的弟子只是比较悠哉，但比想像中夸张太多了。你可别太被动了。」

「师傅您太失礼了，我一直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一个保持幽默感的绅士。我绝对不会忘记这个最重要的教诲。」

「……我不想再一堆废话了，至少比任何事情都更重要的教诲是，我教过的东西吧……」

瑞恩利叹了口气。

老师可能有点被弟子的发言伤到了。

「──是你的眼睛啊。」

突然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库诺的心脏猛地一跳。

……对啊。

对啊。

对啊！

他为什么忘记了呢？

只顾着日常生活的忙碌，竟然忘记了最重要的野心、愿望、活下去的理由！

一定是因为有很多事情，即使看不见也都办得到。他在内心某处想着，即使一直看不见也没关系。

确实太悠哉了。悠哉到就连自己都震惊的地步，太愚蠢了。

被动这个词用得很合适。

「不用我说，你也懂了吧？你不是差不多都会了吗？

重奏五十五段，立体魔法阵，圆柱式固定魔法阵，虚幻回路，流动沙漠纹样……我能教的都教完了。

还有魔导具的制作方式，也已经习惯了吧？」

库诺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那是缺片的话，他也没想到竟是拼图的缺片。

一旦重新定下目标，零散的相遇和知识等缺片，就会聚集在一起，刚好完成一幅画。

魔导具。

魔技师。

和瑞恩利的相遇

──这一切，都是他唯一一次登上王城时，只见过一次面的宫廷魔术师，荣迪蒙多总监推动的。

他知道库诺的目的。

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因为他开口问，不知怎地就回答了。

对此，荣迪蒙多的答案，正是他与瑞恩利的相遇。

而瑞恩利，正是为了引导库诺实现「创造眼球」这个目的，所需要的人。

他此刻才意识到，自从两年前遇见荣迪蒙多以来发生的一切，都完全按照他的设想。

那沉浸在「超软体水球」中欢闹的大叔身影彷佛昨天的事。

那就剩下──没错，剩下的就是库诺身上，是否伴随着实力了。

「……师傅，我想休息一下。」

他只是忘记了。

在库诺内心深处的野心火焰还在燃烧着。熊熊地燃烧着。

此刻，正是使之重见光明的时刻。

那些他已经遗忘的事情，难以置信地猛烈，灼烧着他了心。

「我知道了。准备好的话就找我。我会和你一起商量的，所以务必要成功。」

库诺银色的瞳孔中没有光芒，而是蕴含着燃烧的意志，瑞恩利摸了摸他的头。

「──如果我的得意门生，区区这种程度，不可能做不到的。」

这两年绝对没有白费。

增加了大量的知识。

也掌握了魔术的技巧。

过去，缺乏了所有一切，永远无法达到。

然而，如果是现在的自己──

◆

「……唔～～……不要，人家不要啦……」

「喂！你可真烦……好痛！」

瑞恩利正要出言不逊时，被坐在对面达里欧踢了一脚。

在通知库诺即将就读魔术学校后的回程马车上。

蜜莉卡非常失落。

无法停止啜泣。或者说她已经在哭泣了。

她用尽全力摆出「这种事才不算什么呢」的表情，试图劝库诺去魔术学校。

……实际上，无论什么时候被击垮都不奇怪，十分难受。

用魔术获得视力。

库诺被每天一刻都不得闲，忙得不可开交，但蜜莉卡始终没有忘记那个目标。

然后，她想到未来。

如果库诺看得见的话呢。

他们真的还能维持现在这样吗？

库诺已经领先蜜莉卡了，如果他看得见之后，还有什么理由要特地选择蜜莉卡呢？

说不定他会看着蜜莉卡以外的女人。

比起第九公主这种，拥有勉强称得上王室的地位和权力的女人，作为入赘女婿进入公爵家，更能够得到气派的地位和后盾吧。

如果是现在的库诺，只要想要的话，绝对能得到。

──在这两年内，瑞恩利作为魔技师，取得了重大的进展。

虽然他们之间的师徒关系不为公众所知，但他的背后有着库诺。

瑞恩利的成就十分惊人。光是开发出的全新魔导具就有七项，魔术的新理论论文有五篇，还为了高效进行魔术实验、示范，以制作指导手册等，他已经是一个不仅在修古利亚王国，而是在全世界都赫赫有名的人物了。顺带一提，他甚至比以前更受欢迎了。

而一直充当瑞恩利得力助手的库诺，不可能不被赏识。

也就是说，成绩已经够充分了。

如果把成果公诸于世，库诺所做出的巨大贡献，足以让他自己也获得爵位。

两年前，正如瑞恩利所预想的事情，已经开始发生了。

他接下来也会在魔术学校取得好成绩的吧。

身边的女孩子也一定不会放过库诺吧。

蜜莉卡很清楚，虽然库诺有时看起来很轻浮，但他的本质是非常认真的人。如果不是那样的话，他早就扔掉瑞恩利强加的文书工作了。

如果库诺再往前走下去的话，蜜莉卡可能会追不上了。

（插图012）

「达里欧先生……」

「在。」

「我都会忍不住想，要是库诺继续这样看不见的话就好了……我真是个卑鄙的女人……」

「是啊，你就是个卑鄙的女人……！好痛！喂！」

赏了瑞恩利第二记的达里欧，眼神无比冰冷。

「看你要自己闭嘴，还是我让你闭嘴。」

他是来真的。

瑞恩利咂嘴弄舌，把目光转向窗外。

「──没关系的，殿下。人心有光明也有黑暗。请不要否定黑暗，请不要只追求光明。但是，也请您不要被任何一方吞噬。

这两年你所锻炼的，应该不仅仅是身体。

无论您的想法多么迷惘或丑陋，都还是会选择正确的道路。没事的，只是想想的话，并不会变成现实。」

就像洁尼与瑞恩利之于库诺一样。

现在之于蜜莉卡的，就是能称他为武艺老师的达里欧。

在地位和身份上，绝对无法说是师徒，但在情感上却很相似。

并且，瑞恩利也知道这一点。

「你太天真了吧？」

「我还觉得你太严厉了。」

有多少老师就有多少弟子。

而且师徒关系，也算是人际交往。

因为人际交往的形式没有正确答案，所以他们俩各自的主张是两条平行线。因为彼此都认为自己是对的。

「不说这个了。瑞恩，你之前有说过吧？说你对库诺大人获得视力的方法没有头绪。」

「哦哦，我是说过。」

「那做得到吗？库诺大人能看得见吗？」

「──我不知道啦。」

对这种随便的回答感到恼火的，不仅仅是达里欧。

「难道你之前说的话都是在敷衍他吗？」

倒不如说蜜莉卡的愤怒还更强烈。只有情绪强烈而已。

明明刚才还叹着气说出「看不见的话就好了」，结果到了紧要关头就气成这样。

确实，她的内心大概没有扭曲吧。

「这种情况我也从未听说过啊，怎么可能会知道。我查了一下，也找不到任何类似的轶事。所以从现在开始，真的要靠库诺自己了。」

瑞恩利再次看向窗外。

「最后到底需要什么，还有他本身处于怎样的状态，这些都只有他本人才清楚知道。打从一开始，就不是我们这些外人能够干涉的问题啊。」

他说话的侧脸是认真的。

「我能做的全都做了。我不知道眼球的制作方法，所以只能教他可能作为制作眼球参考的，魔导具的制作方法还有逻辑。

不过，船到桥头自然直。除了本人之外，即使周围的人严肃看待也没意义。」

在三人之中，说出这段话的瑞恩利，表情才是最严肃的，但他本人并未察觉。

◆

「──我是伊可。」

那天晚上，侍女伊可为了报告，来到古里翁家本馆。

敲了古里翁家主艾森办公室的门，得到许可后打开了门。

「好久不见了。」

「是啊。」

这两年……也就是自从库诺和瑞恩利，成为师徒关系后，伊可来向艾森汇报的情况明显减少。

因为库诺没有什么大动作。

每天做文书工作，锻炼身体以及进行魔术训练。

和每周来一次的蜜莉卡喝茶，和瑞恩利一起开发魔导具。

真的只有重复做这些事。

「你说吧。」

艾森整理完手中的文件，看向站在办公桌前的伊可。

「瑞恩利先生提出要去魔术学校的指示。据说库诺大人接受了这件事，并以明年就读魔术学校为目标。」

「他决定了啊。」

实际上，艾森过去曾非常焦急。

库诺好不容易要作为魔术师迈向成功，但自从成为瑞恩利的弟子后，却开始和他的工作寸步不离。

看起来他完全奉献给他的老师，把自己的事情放在次要地位。其实他的理解也与现实相去不远。

艾森一直在担心，难道库诺要就这样继续现在的生活，不去魔术学校了吗？

虽然那本身也算是成功之一，但作为父亲，他希望自己的儿子如果很优秀，就应该以宫廷魔术师为目标。

对于曾经有过这些想法的艾森来说，实在是期待已久的好消息。

「那就得计画一下了，资料已经准备好了。」

艾森在焦急等待的期间，还是做了些准备。

他原本心想，有一天要让库诺看看资料，劝诱他去上魔术学校，但如果在那之前就决定要去的话，可以再缓缓。

因为必须在下个夏天前，去一趟魔术都市帝拉西库，所以大概只剩下半年左右的时间了。

半年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干脆现在马上让他看资料也没问题吧。

「老爷，还有一件事要报告。」

「什么事？」

伊可对兴冲冲地从抽屉里拿出魔术学校资料来整理的艾森说。

「听说差不多要制作眼球了。」

艾森的手停了下来。

「什么？办得到吗？」

他很清楚库诺倾心于魔术的理由。

两年前，他曾隐约期待着，是否能透过让库诺与宫廷魔术师见面来解决，但似乎不可能。

从那之后，他就让自己尽量不再去想……

「我也不好说什么，但瑞恩利先生说，办得到吧。

于是，库诺大人想暂时专心做眼球，所以要我先远离他……啊啊，库诺大人要离开我成为大人了……！」

暂且不谈假哭的伊可。

「他已经可以不需要你在身边了吗？」

「是的，很早就可以了。现在的库诺大人，在日常生活上没有任何问题。」

──这两人很清楚库诺埋头于魔术前的状况，所以过去一直认为絶对不能让库诺一个人呆着。

如果放他一个人的话，他或许会自行断絶生命。当时的库诺，就是存在这样的危险

「……伊可，让你辛苦很长一段时间呢。」

「这两三年我每天都很开心哦。呵呵，我也开始想要自己的孩子了。」

「结婚对象是哪位？」

「没这个人呢。」

「那我介绍给你吧？有位王城的士兵，我想招募他当我们家的守卫。希望今后你们夫妇能够一起扶持古里翁家族。」

「我要看长相、身材、薪水还有个性喔。」

是个要求很高的侍女。

◆

「……唔──」

进行验证。

记下行不通的方法。

进行验证。

记下行不通的方法。

库诺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同样的过程，而他房间的书桌上堆满了写有失败的文件。

原本就看不见的他不需要光源。

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没问题，以魔术试行，再以魔力读书写字。

忘记时间沉浸其中，累了就跳进「超软体水球」的水床。冬天的床铺很冰冷，所以主要都睡在水床上。

就是这样度日。

除了一天一次，侍女拿着食物来探望情况以外，他与外界没有任何联系。

就连吃饭也只是饿了才吃，和白天夜晚都无关。

库诺放弃了日常生活中的一切，埋头于自己制作眼球的野心之中。

「……不行吗……」

突然，他停止思考，把手中的笔扔到书桌上。

尝试次数超过一百次以上。从看起来可行的开始一个一个按顺序尝试，但是完全没有效果。

「好痛啊……」

不知道坐在椅子上，花了多长时间集中精神写东西。

身体僵硬得只要动一下就会咯吱作响。

「──好！」

库诺鼓起干劲，拍打脸颊。

陷入僵局了。

累了。

所以休息一下。

库诺久违地从房间里出来，朝本馆走去。

看来好像是晚上。

「哦，是你啊？我才正要睡……」

突袭了哥哥伊克西欧位于本馆的房间，他戴着睡帽。

总觉得是冬天晚上的气温，原来天黑了啊。

不过，这温度现在正好。

「兄长大人，我们去泡蒸汽浴吧。」

「什么？在这个时间？在这个时间吗？我明天还要上学喔。」

十三岁的哥哥，现在是高级贵族学校的二年级学生。

「我想放松一下，走吧。」

平静地自说自话的弟弟，脸色有点差。

而且也没说他平时那很难懂的玩笑话。

大概是累了吧。想放松一下也一定也是真心的吧。

伊克西欧有听说库诺最近在做什么。

想必是相当困难，现在陷入僵局了吧。

这一定与疲于学习的伊克西欧，会伸手去拿娱乐小说，或握着木剑来让自己放松的感觉是一样的。

「……你有先去找父亲吗？」

「咦？一定要找他吗？」

根据之前从书上读到的知识，试着现场做出蒸气浴来尝试一下。因为这出奇的舒服，所以古里翁家也开始偶尔会这样做。

最一开始，只不过是在试验魔术……出现像这样子偶然的产物也很令人高兴。

「父亲比我还喜欢蒸气浴的啊。如果没约他的话，被念的会是我呢。

……算了。你先去浴室准备蒸气浴吧。我要去带爸爸过来。啊，要安静点喔。要是被母亲发现的话，我会被念的。」

无论结果如何，被念的都会是哥哥。虽然很不合理，但他已经放弃挣扎，所以无所谓。

重要的是，除了零用钱以外，很少依赖家人的弟弟来了。身为哥哥，打算弟弟想做什么都要陪他，包括泡蒸汽浴。

就这样，在孩子该上床睡觉的时间，浴室充满了热腾腾的水蒸气，三个男人就在那里面的临时蒸气浴流出一身汗。

顺便洗了个澡。

哥哥一直很困，但是父亲却非常期待接下来的啤酒。

──这是距离库诺在别馆闭关，大约三周后的事情。

库诺神清气爽地回到房间睡觉。睡得很熟。

「……不行啊。」

试验仍在继续。

无论多么努力去做都不见成果，但因为没有不做的理由，所以只有继续去做。

然而，有时候注意力会突然像这样中断。

头脑拒绝思考，想放下一切去睡觉。

因为一直陷入僵局，无能为力。没有前进的真实感。所以感觉把自己逼得更紧了。

「唔～！」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腰间咯吱咯吱地响，让他吓了一跳。似乎是长时间都一直保持同样的姿势。

「……休息一下好了。」

瑞恩利说过。

如果陷入僵局的话，就和问题拉开距离。

保持距离，冷静下来，远远地看看问题。

要是一直专注在问题上，就会因为太过靠近，而无法看见问题的全貌。

所以，如果认为自己遇到了无法解决的问题，那就先把脑袋清空后再做一次。

对于瑞恩利来说，似乎小睡一下就是答案，但库诺──他还没有决定下来。

「蒸气浴……现在好像没那个心情。」

他一边这么说一边走出房间，朝本馆走去。

结果又是蒸气浴。

「──哇！啊──！就是这个！」

因为他被母亲缇娜莉札抓住了。

不久前，只有男人享受蒸气浴的事被发现了。

所以她好像一直伺机而待。

傍晚，库诺来到本馆，见到他的佣人告诉了母亲。

然后她哭着说「我都还没泡过蒸气浴呢」，所以就和今天正好提早回家的父亲，一家三口去泡蒸气浴。而哥哥还没回家。

然后是啤酒。

平时是贵族淑女般高雅的母亲，喝起酒的样子比父亲还更有气势。

虽然库诺看不见，但赤裸着只围着一条浴巾的母亲，一手拿着大啤酒杯，另一手叉腰，大口大口地把大杯啤酒一饮而尽的样子，没人比她更有男子气概。

彷佛正补充因出汗而流失的水分，冰凉的啤酒沁人心脾。

「已经不需要什么葡萄酒了！只要有这个就好！」

前所未有的爽快感。那种体验和兴奋感使母亲狂喜不止。

连推荐她喝啤酒的父亲都傻住。

他说「但是我爱你」。

不知道父亲的「但是」是针对什么。

──这是距离库诺在别馆闭关，大约两个月后的事情。

库诺用自己创造的，梨子果汁味的水补充水分后，回到房间睡觉。睡得很熟。

「──！」

哐当一声。

库诺突然站起来，把椅子弄倒了。

但是，现在重要的不是那个。

「来了！就是这个！」

不能让刚才的感觉消失。

不能忘记刚才的试验。

──刚才，确确实实在一瞬间看得见什么东西。

不是用魔力看见的颜色，而是更明确、详细、清楚的某个东西。

某个东西。

是他在书本的图画上，曾经看过很多次的东西。

在自己的房间里，只能看得见模糊的颜色，还能看得见很多重叠在一起的资讯。用魔力看的话，类似的颜色会被同化，但看起来很明显是不同的个体。

一整面墙的大书架上，有本书的书脊色彩缤纷，以及前方地板上书籍和文件堆积如山。一部分的小山已经崩塌，文件漫漶到地面。把侍女赶出去后没人收拾，所以散落一地。

衣橱里的内容物不多，旁边的墙上，挂着库诺已经穿不下的蝴蝶领结正装。这是他去上贵族学校时，还有登上城堡时穿的那套服装。他原本并不知道挂在墙上。

只是一瞬间看到那些。

他被这些资讯量给淹没。

──啊，这样就是看得见吗！不是用魔力感知之类的来代替！是这个！正是这个！

怎么可能会忘记。

刚才的感觉，绝对不会忘记的。

脑中整理着突然看到的事物，同时让双手像某种生物一样快速地动作。必须正确地记下刚才的试验内容。但是，手在发抖。身体也在发抖。他的意识已经赶上对野心的成就，喜悦的情感就快要爆发了。

这是好不容易抓到的线索。

这是在原地踏步了好几个月后，终于抓住的线索。

这种东西，一旦找到立足点，事情就会进展得飞快。

边写边在脑子里反覆回顾，以确免出现失误。

即使身体因为感动而颤抖也得克制，免得连文字都跟着颤抖。

为了慎重起见，要再写下一张内容相同的备忘录。这是以防因饮料或墨水打翻而毁掉的保险。

即使是平时无法想像的细小错误，不管有什么理由，都不能失去这份备忘录。

思考速度加快。

可能性的大门终于打开，一道细细的光芒射了进来。

终于来到了能看见那道光的地方。

但是，总之。

就是现在。

完成了备忘录的库诺，决定暂时停止作业，好好地睡上一觉。

从接下来开始，他想以完美的身体状态来应对。

情绪前所未有地高涨，根本就睡不着……原本这么以为，但随后就失去了意识。虽然意识和情绪如此，但身体还是很累。

──这是距离库诺在别馆闭关，大约三个半月后的事情。

核心是水镜。

水镜能在薄而平坦的水面上反射景物。

表面上有流动沙漠纹样，流动的纹样能读取移动的景物，传送到库诺的意识之中。

为了保护水镜本身，用透明的水泡包覆起来。

这下子就完成了。跟眼球差不多大。

──装置如此简单，真是太好了。

库诺从困难的方法，反覆应用的方法开始，一边绞尽脑汁一边尝试──现在明白是做得太多了。

不需要复杂的结构。

也不需要中介装置。

只要把水镜和魔力直接连结到意识上，真是太好了。这么简单真是太好了。

简单到知道答案后，令人扫兴的程度。

抓住契机之后，果然要一次又一次地反覆尝试，反覆调整。

终于完成了。

「──我看得见……这就是景物……视野……唔！？」

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然后因为剧烈头痛，身体蜷缩成一团。

──从视觉传送进来的资讯太多了。多到处理速度跟不上，头脑正在拒绝更多的视觉资讯。

光是自己的房间就这样了。外头的资讯量还要更多，要是看了的话，会承受不了了吧──

「……我做到了……我做到了！」

但是，那也只有现在。

只是还没习惯「看得见」的感觉。如果慢慢习惯了，总有一天会平复的吧。

库诺实现了他的野心。

成功地通过魔术获得了视力。

──流下了喜悦的眼泪后，就这么疲惫地睡着了。虽然地板有点冷，但是睡得很熟。实现野心的现在，心情上感觉这是他睡过的任何床都要舒服。

冬天早已过去，春天已经到来。

基本果然还是「水球」。

以重奏四十段……基本的定型魔术，进行四十种改造，终于实现了愿望。

结构虽然简单，但却是由非常微小的平衡组成。

洁尼曾教导过，如何使用异常细致的魔力。

瑞恩利曾教导过，所有魔导具结构的基础。

还有库诺的熟练……耿直的努力。

正因为具备这三样东西，才能够走到这一步。

库诺有自己的眼睛，所以无法嵌在脸上。

他把用魔术制作出来的眼球……命名为「镜眼」，能像「水球」一样地持续漂浮在周围。不，他希望做到持续。

哭着入睡，醒来后尝试一下，确认能做到的事，又哭了。

闭关的时候，又花了大约一周的时间，一边为了看到的每件事哭泣，一边训练自己习惯「镜眼」。

训练是必要的。

只看到一点点，就头痛得整个人蜷缩在一团，怎么样都无法在外面使用。

外面的资讯量之多，是这个房间无法比拟的。

也许，看到的瞬间大脑就会被烧坏。

虽然感觉风险很高，但是他不打算放弃，好不容易掌握的这个技术。

故意让事物无法清晰可见而进行模糊处理，故意减少能看到的事物而把亮度降低，或者调整到只看得见一小部分有限的范围。

一边哭泣一边反覆试验。

老实说，他自己也觉得奇怪，真的有这么多好哭的吗，总之一边哭泣一边研究着「镜眼」。

然后，每日以泪洗面，以为自己几乎快要哭掉一辈子的眼泪后，有一天终于到达了某个目标。

「……嗯。」

哭累了就睡着，起床后松了口气，因为暂时有了能够接受的结果。

如果是近距离的话，就能够持续短暂的时间。

距离拉开就会模糊。

越远越看不见，只能隐隐约约地辨认出颜色。这样的话，也许还能用魔力感知看得更清楚，但应该只有现在需要。

虽然把自己的范围限制在房间里的一头看不见另一头的近距离内，但应该不会对日常生活造成影响。

如果把看得见的东西减少到最低限度，就一定能够在外面使用。

他得到了最低限度的视野。

总有一天还想看得见更多，但首先，这样就可以了。

──终于啊。

库诺下定决心，用水清洗哭累又哭肿的脸，接着把用热水加热的毛巾放在脸上，打了一下瞌睡，早餐吃了他最喜欢的煎蛋卷和培根三明治，慢慢地饮用红茶。

然后等身心都获得满足后，站了起来。

「……有点可怕呢。」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用「水球」在墙上制造出一面全身水镜。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决定，如果看得见的话，第一个看到的人要是自己。

曾经，库诺很讨厌自己。

最讨厌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事都不如意，只会让身边的人担心，很容易摔倒并感到疼痛的自己。

自从埋头于魔术之后，只是变得不去想而已。自从魔力让他看得见颜色之后，只是越来越不厌恶自己而已。

现在也不认为有多喜欢自己。

他想看看在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自己的脸，一次也好，想仔细地看一看。

除此之外，没有思考其他事情。

看了也没什么意义。他自己也很清楚。

但是，他认为这是自己人生的转捩点。

也许以后会喜欢上自己，也许反而更加讨厌自己。

他曾经看过修古利亚最著名的舞台演员，奥克斯的肖像画。如果长得像那么帅气的男人，也许能够喜欢上自己。

他心想，如果自己是适合留胡子的男人就好了。因为年纪还小，所以还没长出来，但早晚会留着一脸大胡子的。

相反的，如果长得像软弱的男人会很讨厌。

他想要长得很酷。

如果是留胡子不好看的脸，就另当别论了。

话虽如此，他并没有特别期待。

因为他不觉得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自己，长得有多神气。

「──好。」

在巨大的水镜前思考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后，总算下定决心。

我要看。

来看吧。

库诺用了「镜眼」。

调整出现在自己身旁的「水球」，看向水镜，然后──

「……这就是……我吗？」

接近金色的浅棕色头发，脸上没有任何特征。

与古里翁家族祖先的童年肖像画，没有太大区别，甚至不觉得是第一次看到。

没有定焦的瞳孔是银色的。

看着这双眼睛，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嗯……」

一点都不酷。

看起来也不适合留胡子。不，因为还是小孩吧。

（插图013）

随着年龄增长，一定会成长为适合胡子的酷炫男子吧。但愿如此。

「……」

他紧盯着看。

这就是自己的脸。

感觉还能接受的，彷佛别人般的。

不知道该有什么想法才好的神情。

「……嗯。」

虽然看到了最想看的东西，但这并不意味着什么。

看到之后又怎么样呢。

他以为自己的内心会发生巨大变化，价值观会大大地改变，搞不好看到的世界和感受到的世界也会改变。

什么都没变。

库诺还是库诺，价值观也没有太大变化。

啊，原来是这样啊。

他只是觉得不过瘾。

多么期待又多么热切地，做了一堆努力，终于能看到最讨厌的自己的脸。

即使看到了，也没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没有喜悦，没有悲伤，没有憎恨。

他也稍微思考了一下，搞不好人类所面临的重大问题和担心的事情，如果认真正视的话，可能也会如此没意思。

「喂。」

他对着在他背后，巨大到足以居高临下望着他的螃蟹开口：

「你觉得我能喜欢上自己吗？」

螃蟹什么都没说。毫无反应。

「……那，你是什么？」

这句也没有回答。

出去看看。

在别馆的花园里战战兢兢地使用「镜眼」，第一次看到房间外面。

「咦？」

在头顶上蔓延，一整片无穷无尽的紫色天空。

脚下的草坪是雪白的。

树木是绿色的，太阳是一个漆黑的大圆点。

「……这就是世界啊。」

隐约明白了。

现在正在看的是，和自己曾在图画和图鉴上所看到那些不一样的东西。

和在很多图鉴和图画上看到的那些，配色非常不同。

草坪的颜色原本用魔力看过，而在很多图画上看到的天空，综合来说大概是蓝色还是红色还是暗色。没有紫色。太阳也不是黑点……这么说来，应该只有太阳很远，但还是清晰可见。为了不要看到太多东西，调整成只能看到很近的距离。

充满了不协调的感觉。

是知识出错了吗？

是世界出错了吗？

还是说，错的是自己的看法呢？

「库诺大人！」

看来是似乎在附近的侍女，发现了久违地出现在外面的库诺，朝他跑了过来。

「伊可……伊可。」

除了自己以外，第一次看到别人的脸。

是一位看起来很温柔的女性。和库诺想像的「伊可应该是长这样」，没有太大差别。

她是一位有着编成大辫子的深棕色头发，干净整洁，与性格相衬的开朗神情，看起来闪闪发光的女性。

「……库诺大人？」

一颗闪闪发光的「水球」像窥视侍女的脸一样停在空中。

「莫非，您看得见了吗？」

侍女从动作不可思议的「水球」中，察觉到了这一点。

「嗯，伊可，我看得见了。」

「──库诺大人！」

侍女拨走漂浮在眼前的「镜眼」，抱住库诺。

「您做到了！做到了！终于实现愿望了呢！」

他们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依恋和情感都很强烈。

侍女对库诺的感情，已经不再是主人的儿子和佣人了。

而库诺也不认为侍女只是个佣人。

他很高兴伊可为他感到喜悦。比起看到自己的脸这种无聊的事还更高兴。

但是，现在不是这种时候。

面对着喜悦的侍女，库诺却摇摇晃晃的。因为侍女把「镜眼」拨走，所以视野突然变大了。

现在还不适应外面的景物，这个视野的突然变化让他很吃力。

正所谓眼花撩乱。

「伊可，谢谢你。」

他们拥抱了一下子，互相享受着喜悦，然后分开。

他又再次认真地看着侍女。

侍女正在笑着。

正在笑着，但……

「伊可，我先问一下。」

「是的。顺带一提，我正在招募恋人，下次打算去相亲！」

「哦哦，好……我想问你，头上有长角吗？」

「没有啊？生气的时候会长出来，但现在反而陷进去了。」

「……原来如此。」

侍女好像没有长角。

然而，库诺看见了。

──额头正上方长着一根漂亮的角。

幸好没有随便说「能够看得见你迷人的脸和性感的角」。

「……没有吗？这样啊。」

看得见了。

「顺便问一下，你能看见我身后有什么吗？」

「没东西啊……咦！讨厌啦，是恐怖故事吗？我最喜欢了，我想听！」

侍女好像看不见巨大螃蟹。

螃蟹依旧在库诺背后俯视着。

库诺恍然大悟。

自己好像能看见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看得见不该看的东西。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因为有点担心，所以库诺的内心实在高兴不起来。

在与侍女庆祝完成果后，他被侍女强行带往本馆。

为了见母亲缇娜莉札。

报告事情的经过后，母亲哭了。

她哭着拥抱库诺，为他高兴。

还不断重复「对不起，没能生给你健康的身体」。

这或许是她即使想对库诺说，也从来没能说出来的话。就好像大坝泄洪一样重复着。

照理说，库诺应该也会哭着抱住她。

照理说。

──母亲的右眼闪耀着金色光芒，左眼漆黑，要不是看起来自己想像中还要酷的话，库诺恐怕会一起高兴地哭。

无论是自己背后的螃蟹，还是侍女长着角，他都有种预感。一定有些东西不该让别人看到吧。

在和家人见面之前，他一直对这个视野有所疑虑。

这么一来，连看见的母亲是不是真的模样都感到怀疑。

左右瞳孔的颜色竟然不一样，彷佛是有名的冒险故事的主人公──是创作出来的。

不对。

仔细一看，集中精神的话，不该看见的东西会变得稍微透明。

背后的螃蟹也是如此。仔细观察，它其实是透明的，没有实体。

也不能触摸，说起来它本来就对库诺的言行没有反应。

只是待在背后，一直跟随着而已。

睡觉时也只是伫立在旁边。

还能穿过物体、墙壁、门。根据地点的不同，有时也会一半身体在房间外。

刚开始吓了一跳，从一周前的试行阶段就看得见，所以螃蟹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老实说已经看习惯了。

如果仔细看母亲的脸，也许就能知道她真正的脸，真正的瞳孔颜色。

然而，集中精神看的话会相当累，而且头会痛，所以就让母亲暂时保持帅气好了。

「……母亲大人的祖先里有英雄吗？」

「嗯？」

怎么看都长得很帅。

近看也很帅气。

帅气到令他觉得，自己这张没有什么特征的脸，一定是出了什么差错。

──后来，他向侍女确认了母亲眼睛的颜色，她说两边都是美丽的绿色。

真正的样子，似乎没有英雄般帅气。

哥哥伊克西欧从高级贵族学校回来了，所以也告诉他自己能看得见的这件事。

「真的吗！？」

哥哥也很帅气。

毕竟，他的背上长着漆黑的大翅膀，散发着黑色的光芒。

哥哥十四岁。虽然十四岁，但身材稍大，是个很能吃的人。看他这个样子，根本就不怎么像个孩子。

眼睛姑且不论，头发的颜色是一样的。因为剪得很短，所以看起来的感觉和库诺完全不同。

毕竟还有一对漆黑的翅膀。

「……兄长大人的父母，是天使还是恶魔还是堕天使吗？」

「我的父母也是你的父母，所以你知道答案吧。」

他知道。

只是开始发自内心怀疑哥哥真的是人类吗。

──后来，他先向侍女确认哥哥的背上有没有翅膀，她说「人出生的时候都有翅膀喔。没错，是自由和可能性的翅膀呢。但是随着年龄增长……」开始谈论一些现在不想知道的事情。总之哥哥好像没有翅膀。

看来他的真实面貌，并不是那种漆黑的堕天使风格。

父亲艾森回来了，所以也告诉他自己能看得见的这件事。

「做到了吗！终于！库诺，你做得很好！」

父亲的喜悦之情，彷佛是他自己的喜悦，这种感觉真切地传达出来。

但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库诺以为父亲也很帅气，但并没有那么好的事。

不对，他觉得有就太好了。

因为母亲和哥哥都很帅气。

然而，父亲……

父亲是……

──父亲模糊不清。

他的全身，从头到脚看起来像是被雾笼罩着一样模糊。

正因为周围的景物清晰可见，所以凸显了只有父亲格外模糊。

「……怎么了？」

库诺的反应平淡，「镜眼」离父亲很近，几乎伸出手就能碰到。

因为已经说明了这是什么，所以父亲知道自己正被儿子仔细地看着。

但是，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盯着自己看呢？

父亲做梦也不会想到，库诺看见的他是模糊不清的。

「父亲…………不，没事了。」

反正就是模糊不清。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所以只能含糊地回答。

──后来，他问侍女父亲长得帅不帅，她说「长得和库诺很像喔」，这让他心情低落。

库诺心想，要说长得像的话，父亲一定是和自己一样，相貌平平，没有特色的中年男性吧。

因为害怕知道自己是不是适合胡子的男人，所以不敢问出口。

现在的库诺，只看家人和侍女四个人就已经是极限了。

如果再给大脑增加负担，就会引起剧烈的头痛。如果还想再多看，那就要休息一下之类的，让大脑清空后再开始。

今天的晚饭久违地家人全员到齐。

大家都为库诺实现野心而高兴。

模糊不清的父亲。

左右瞳孔颜色不同的母亲。

有漆黑翅膀的哥哥。

然后是背着巨大螃蟹的库诺。

从旁看来，是可怕的异形们共进晚餐的景象──

但只有库诺知道这一点。

怎么说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好不容易得到了心心念念已久的视野，却无法坦率地感到高兴。

或许正是这种时候，才应该和老师商量吧。

说不定他有什么头绪，但没有也没关系。

他想讨论不能和任何人商量的这件事，而且想聆听各种意见。总之他想把这个异常的现象倾诉给某个人听。

库诺吃完晚饭后回到别馆，拿起了笔。

为了写信给大约四个月没见的瑞恩利。

第一卷 第八话 十二岁的生日

「没有想像中那么多时间呢。」

「是啊，可能太紧凑了。」

库诺和侍女一起准备启程。

因为要搬出去，已经整理好别馆的行李，刚收拾完最少的旅行必需品。

不带去的东西会被送到本馆里，库诺原本的房间。全是魔术相关文件和书籍。

前几天，库诺的目标实现了。

姑且算是。

虽然连有点异常的东西都看得见，但还是实现了「制作眼球获得视力」的目标。

春天快结束了。

马上就要到库诺的生日，快满十二岁了。

然后，他打算把生日作为一个段落，和家人一起度过那一天后，就马上离开休修古利亚王国。

前往魔术学校。

「琐碎的东西可以在当地处理，要准备的就这些吗？」

「嗯。」

行李很少。

一定要带的东西只有睡衣和内衣裤。

「魔术学校是要住宿舍的吧？」

「不，这件事呢……」

虽然基本上好像是这样，但库诺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确定是否会去魔术学校。

因此，宿舍的申请时间已经过了。

这样的话，剩下的就是现场交涉了。如果有空房间就住宿舍，不行的话就再找其他住处。

算了，毕竟有钱，所以总会有办法的吧。

「所以，还没有决定住的地方，我想应该会在那边找。」

「总觉得很辛苦呢。」

「就是说啊。这种情况下，如果能有可靠的侍女一起来的话，就太感谢了。伊可，你觉得怎么样？你觉得呢？」

「──对不起，库诺大人。」

是的。

库诺最信赖的侍女，不会陪他一起去魔术学校。

魔术师中有王侯贵族也不稀奇，所以如果只有一两个人的话，就允许带佣人进去宿舍。

父亲打算加上和库诺同行的佣人──但是，库诺最想要陪同的侍女伊可，拒绝了这件事。

「对不起。」

侍女反再度道歉。

「我想结婚。我已经过了适婚期，只剩现在了。现在放弃的话，我想我一辈子都会放弃的。」

听到这些话，库诺也不能强烈要求她同行。只能要求一些小事情了。

侍女的婚事因为一直片刻不离库诺身边而推迟。虽然本人绝对不会说出口，但库诺心里也明白。

从库诺小时候就始终陪伴在身边。

在他还没认知到侍女存在的时候，也一定早就在他身边了。

他很感激她的奉献。

正因为如此，不能再为了自己，利用侍女的人生了。

……他心里知道。但在心情上却难以割舍。

「伊可觉得我没有你能活得下去吗？」

「那么，库诺大人要和我结婚吗？您愿意吗？我先声明，我绝对不会容许您有小三或是出轨的。您要和蜜莉卡公主殿下分手，然后娶我吗？」

「这辈子不行，预约下辈子怎么样？」

「真可惜。我是活在当下的类型。只要现在开心，明天的事或下辈子的事我都不管。」

是个享乐主义的侍女。

最近，整个古里翁家都忙进忙出的。

因为库诺决定去魔术学校，所以正在忙着准备。

有很多琐碎的手续，还要规划行程。

也必须要有旅行地的基本知识，当地美食也不可不知，有很多要调查的事情。

完全出乎意料的是，哥哥伊克西欧的剑术老师，欧鲁·陶罗主动联系了库诺。

他邀请库诺「如果你要在远处长时间度过的话，在那之前要不要花一点时间认真学习剑术基础？」

近几个月来，库诺一直热衷于制作眼球。

在那之前每天都要做的招式和挥剑，也只是在转换心情的时候才做，仅只如此而已。所以身体完全松懈了下来。

库诺意识到这一点后，为了锻炼出承受这次旅行的体力，决定寄宿在欧鲁师傅家──

结果，一个星期都回不了家。

由于逃跑的路被封锁，只好半强制地被迫接受极其严格的训练。托他的福，库诺甚至对老人产生了一点不信任感。

另外，库诺对瞒着自己同意这件事的父亲，也有点不信任。

因为不知道之后会遇到什么事，想让库诺变强壮一点，所以才把他送出去的……库诺也明白这是为了自己好。但是不信任感挥之不去。

不过，算是值得的，他觉得松懈的身体，因为锻炼又恢复活力了。

寄宿的剑术训练结束后，他回到古里翁家，收到彷佛抓准时间的通知。

是蜜莉卡。

她明天会带瑞恩利过来。

「库诺！」

距离上次听到蜜莉卡的声音，已经隔了四个月。

她绝不会用跑的，但从上次听到她尽可能快走的可爱脚步声，也已时隔四个月。

「殿下！」

这是他们俩第一次这么久没见。

怀念之情涌上心头。库诺都快流泪了。

但是，眼泪却缩回去了。

「……也是啦。」

早就预想过了。

所以想说应该没问题。

虽然早就预想过，但是不协调感太强。甚至连怀念之情也跟着烟消云散。

──蜜莉卡的头上长着一根大羽毛，几乎和自己的身高差不多。

库诺看了一眼心想：

啊，头上插着一根巨大羽毛笔。

……那个冲击太强大，导致蜜莉卡的美少女模样变得模糊。明明是第一次看到有着一头动人金发，和冰蓝色双眼的美丽未婚妻。

蜜莉卡原来是这种长相，是这样的人啊。

就连那样的感动也全都模糊了。

对于现在的库诺来说，蜜莉卡只不过是「头上插着羽毛笔的女性」。

「库诺？」

「我好想你，殿下。你的头还好吗？」

「是啊，我也很想你……头？」

她并不是真的被刺伤，所以肯定没事的。但还是忍不住说出来。

「库诺大人，好久不见。」

尾随在蜜莉卡身后的，是第三骑士团的骑士达里欧·桑兹。

作为护卫和监视者同行的他总是很客气，到前阵子为止，他还经常往返古里翁家长达两年。

「达里欧先生，你好。」

虽说是一周一次，但还是持续见面了两年。因此变得非常亲近。

而他──身后背着巨大的白色大剑。

当然，这是只有库诺才看得见的那种东西。

实在是非常帅。

然后──

「嗨，库诺。居然把我叫出来，真是跩啊，喂。」

然后是，悠闲地姗姗来迟的瑞恩利·芬洛尔。

他是库诺的师傅，在魔术方面完全值得信赖的伟大宫廷魔术师。

他是……没错，他的样子是……。

「──好耀眼啊……！」

瑞恩利全身闪闪发亮的身姿，被金色光芒包围着，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很豪华。

很华丽。

是金色的。

如果说这就是来自自信的光辉，也不能说不适合瑞恩利的性格。

不过，根据看法不同，比全身模糊的父亲更严重。

因为被光包围着什么都看不见。

因为只有人型的光。

「啊？好耀眼？这是理所当然的吧？我一直都很耀眼啊。我和身边所有的人都知道。没必要再拿出来说。」

「不，不是那样的。」

库诺觉得有点难以说明。

瑞恩利所说的是，怎么说呢，他的意思是取决于看的人的感情和精神，那种意思的光辉吧。

而库诺想说的是被看的人的问题……不对，或许这也只是看的人的问题。

（插图014）

虽然有点依依不舍，但还是草草地结束了和头上羽毛笔·蜜莉卡的寒暄。

毕竟好久没见了，也想好好聊聊，但先缓缓吧。

对她说要稍微等一下，和人型光·瑞恩利来到别馆内库诺的房间。

「其实──」，库诺省略开场白，直接说了出来。

在一起度过的两年中，多次反覆发生冲突与和解、成功和失败的师傅和弟子。事到如今更是不会隐瞒事情的关系。

瑞恩利接受了库诺，反之亦然。老师总不示弱，但在紧要关头，弟子会准备竭尽全力支持老师。

库诺解释说。

他成功地用「镜眼」获得视野。

虽然不能长时间使用，但是慢慢地习惯了。

拜此之赐，能看到自己和家人的脸，还有景物。

然后──连不该看的东西也看见了。

「什么是不该看的东西？」

瑞恩利理所当然的提问后，库诺说道。

「对我来说，老师看起来闪耀得无法直视。」

「那倒也是。我一直都是拥有妖艳的美貌、坚定不移的自信和无与伦比的才能的男人嘛。哪里还会有像我这样闪耀的家伙呢？没有吧？」

「不是那样的。该怎么说呢，是真的很耀眼。」

「啊？很耀眼？那是当然的啦，我一直都很耀眼。你不要再说这种理所当然的话了，我们都相处几年了。」

「不，不是那样的。」

瑞恩利平时可靠又坚定不移的自信，现在实在非常烦人。

库诺决定改变解释的方向。

「我看得见其他人看不见的东西。对我来说就像是师傅在绽放光芒一样。」

「不用一直重复，也不要让我一直重复。这是理所当然的啊。」

「我的背后有螃蟹。一只超大螃蟹。」

「……啥？螃蟹？」

「达里欧大人身上没带大剑吧？他的背上有一把漂亮的白色大剑。侍女看起来长着漂亮的角。」

「……你这是在说真的吗？」

「我会说笑话，也会撒谎，但我不会说让师傅认真生气的笑话和谎言。」

「你可是说了很多喔……也罢，那不重要。」

瑞恩利双臂抱胸。

「你说，看得见某些东西是指……什么啊？」

「我就是想商量这个才请您过来的。」

「……这样啊。原来如此。顺便问一下，你从蜜莉卡殿下那边看见了什么？」

「……我不太想说，您想听吗？听了可能会后悔喔。」

「说吧。都是些没遇过的事情，样品当然越多越好啊。」

听到这些话，就不得不回答了。

──看起来头上插着一支巨大的羽毛笔。

这样回答后，瑞恩利爆笑了起来。

「超级没道理的！但是很有趣！头上插着羽毛笔真是杰作啊！」

瑞恩利大笑着。库诺一直等到老师平静下来。

「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

拜「镜眼」之赐，终于能看见已经交往近五年的未婚妻的脸。

但是，比起那五年来的回忆，头上的羽毛给人的印象更深刻。深刻到明明想不起长相，却想得起头上的羽毛笔。

他心想，和背后的螃蟹一样，过一段时间就会看习惯了。

然而，看习惯是看习惯，但又会有下个问题。

下次会冷静地观察和思考吧。

蜜莉卡的头上插着一支羽毛笔呢。

这么做的时候，蜜莉卡的头上也插着一支羽毛笔呢。

在婚礼上羽毛笔大概也还健在吧。

冷静地观察和思考后，也许自己有一天也会笑出来──唯一担心的是那个时候会不会伤害到蜜莉卡。

一定是越认真的时候，会越觉得有趣吧。

「所以？照你这么说，我看起来很耀眼吗？」

「是的。感觉已经是用光芒做出的人了。耀眼得无法直视，从真正的意义上来说。」

「这样啊。虽然我一直都很耀眼，但就算是我也不能说我的耀眼足以到太阳都嫉妒的程度。退一百步来说的话──」

倒不如说太阳看起来是黑点，所以对库诺来说并不是闪耀的存在。

「我可是很谦虚的，所以我承认我不如太阳。不过在人类中是世界上最棒的。」

师傅开始说梦话了，库诺决定把话继续说下去。

「我该怎么办？您有什么头绪吗？」

「──有两种，大致分为两种。」

两种。

竟然有两种。

不愧是宫廷魔术师，虽然是会自然而然地夸耀自己的类型，但知识量却并非常人。

「首先第一种是看得见灵魂形状的状况。

这个就是什么看得见灵魂，或是那一类的东西，我对那方面不太瞭解，就我所知的就这些，我想只要稍微调查一下就会出现很多轶事。」

灵魂的形状。

属灵的东西。

「就这个理论来说，意思是我的灵魂是螃蟹吗？虽然和身体有点距离。意思是我的灵魂是螃蟹型，暴露在外的吗？」

「但是我是在发光的对吧？到了我这种等级，谁都不能否定外表、内在、灵魂都闪闪发光的可能性。」

「嗯，确实如此。」

事实上，正因为瑞恩利看起来真的很耀眼，所以没有能够否定的理由。

而对于库诺来说，老师的闪耀并不是什么坏事，也没什么不方便的地方，所以没关系。只是让自己尽量不要去看而已。

「另一种呢？」

「你应该也知道喔。对了，但你没经历过吧。那就是因为魔力醉而产生的幻视。」

他这么一说才注意到。

对啊，库诺的知识里包含着这件事。

「据说自然中有魔力聚集的地方，只要去那里就会陶醉在魔力中……您说的是这个对吧？」

「没错。我也有过这样子的经验，像是大量喝酒到醉了一样，最后会昏倒。所以，喝醉到昏倒之间，会看见实际上不存在的东西。这就是魔力醉引起的幻视。

不过大多数时候只要一昏倒，起床后就不记得了。」

因为库诺没有大量喝酒的经验，所以现在还无法想像。

如果瑞恩利都这么说的话，应该就是会有这样的事情吧。

「但是啊，还真有意思。我甚至想让你看看所有宫廷魔术师了。好像有什么法则之类的样子喔？」

「我也满好奇的。但恐怕不太可能。」

「是啊。你马上就要启程了吧？回来之前就交给我吧。不过，享受等待的乐趣也不错。」

库诺也不是觉得没兴趣……但说实话，作为看得见的当事人来说，有点困惑。为了娱乐他，很令人为难。

「库诺，我认真跟你说。」

「是的？」

「你那个莫名其妙看得见有趣东西的能力。我很感兴趣。当然是作为魔术师的兴趣啦，不是只为了好玩喔。」

「……是。」

「这样不是很好吗？你现在看得见以前看不见的东西了。但看起来有点奇怪就是了。就只有这样而已吧？

说起来只要看得见就赚到了。看见的方式多少不一样也无所谓吧？」

「是这样吗？」

「别想得太难了。自然界中有些生物不能辨识颜色，有些生物却拥有好几只眼睛。有些生物像你一样看不见。

可能我看起来也和别人不一样吧？人类也总是会用感情来区分他们想看到什么和不想看到什么。

只是和其他人所看的方式不一样而已。但这也很正常。你有你的视野就好了。大家都是这样，不要在意。」

即使被说不要在意，还是会在意的。

现在，即使看起来最奇怪的光人这样跟他说，说服力也令人怀疑。

但是，确实因为和某人交谈，而稍微放松了一点。

虽然不知道有多大的可信度，但还是得到了两个线索。果然是可靠的师傅。

今后仔细调查关于「镜眼」看得见的东西可能是个好主意。

「师傅，非常感谢。我变得乐观一点了。」

「那太好了。

这些只是我的直觉，说不定那些看得见的东西有什么重大意义。不过，就只是我的直觉，所以也有可能不是这样啦。

如果可以的话，不要舍弃它。如果你真的觉得痛苦的话，可以把它封印起来，如果不是的话，就继续看。总有一天可能会派上用场的。」

库诺的真心话其实是，始终还没习惯在视野中，出现太多次的那些东西。

现在有点认真地思考这件事。

但在各种意义上来说，或许迟早有一天会习惯的。

……还是想先观望一下。库诺自己得出了结论。

因为大致上的谈话结束了，所以库诺和瑞恩利离开了房间。

蜜莉卡现在应该在外面的桌子等着吧。

达里欧肯定还保持着距离。两年来，他一次也没有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是个认真的人。

「不过呢。」

「是的？」

「也许我看到蜜莉卡殿下会笑出来吧？绝对会想到，啊，这家伙头上插着羽毛笔。」

如果他都这么说了，实际上看得见的库诺就更辛苦了。

──库诺还没告诉蜜莉卡和达里欧，他获得了视野。

他写信通知了瑞恩利，但那两位……准确地说是蜜莉卡，等一下会告诉她的。

然后一定会被问。

「我看起来是什么样的？」之类的。

「看到我之后，你觉得怎么样？」之类的。

「实际上看到我本人，和你想像中的一样吗？」之类的。

──头上插着羽毛笔，真是崭新的时尚啊，真是修古利亚王国的时尚领袖！正是我想像中的模样，真是太好了！

……开玩笑的，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看得见了。

虽然要在狭窄的有效范围，以及只限短时间的条件下，但确实看得见了。

当库诺这样告诉她时，蜜莉卡非常为他高兴。

库诺也因为蜜莉卡为他高兴，而真的非常开心。

……只要头上没有羽毛，应该就能毫无顾虑和犹豫地，一起欢欣鼓舞吧。

不出所料，被她天真地问「我看起来是什么样的？」、「看到我之后，你觉得怎么样？」

库诺回答「我觉得你是一个彷佛美丽鸟儿的羽毛般的女性哦！非常大又漂亮！」没有酿成大祸。

彷佛美丽鸟儿的羽毛般的女性。

蜜莉卡以前从未听说过这类的感想，但正因为了解库诺古怪的性格「好吧，如果是库诺说的，那就没什么不自然了」她就这么乖乖地接受了。

在同一张桌子上听到的那个光人正在笑。这大概是因为他深刻地感受到，库诺在表达感想时，那犹豫和困惑的心情吧。

通过魔术获得视野的事，决定由瑞恩利秘密地向国家报告。

虽然存在「看得见看不见的东西」的问题，但这仍然是一项大发现也是大发明。

寻求它的人可能很少，但这成为了一个给寻求它的人，带来希望的故事。

而且，如果它可以被魔术师以外的人使用的话？

听了这件事之后，瑞恩利开始考虑用魔导具重现弟子的发明。

而且，最终目标要让没有魔力的普通人也能使用。

虽然不知道是否会成功，但他是一个只要想到，基本上都会付诸实践的男人。总有一天会取得某些成果吧。

即将离开修古利亚王国去魔术学校的库诺，提出了想花几年时间对「镜眼」进行实验和试行的方针。因此，这件事决定不公开发表。

还很难说能自由操纵，而且在日常使用的话，对术者来说负担太大。

最重要的是，看得太清楚了。

只有库诺才看得见的东西是什么，既然还没得出明确的结论，就轻率地散播消息，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这一点，与瑞恩利商量过后，以完全保密的方向达成了协议。

唯一要报告的是「通过魔术获得了视野」这一点，这也是只有国王陛下，和宫廷魔术师总监等部分高层才拥有的资讯。

──就这样，把麻烦的报告强加给老师的弟子，迎来了自己的生日。

库诺的十二岁生日这天，蜜莉卡也来了。

虽然每年都会互赠信件和礼物，但当天见面还是第一次。

有古里翁家的家人与未婚妻。

没什么特别的安排，只是所有人一起吃了稍微豪华一点的晚餐。

虽然做的事情和平时没有太大不同，但是只要有蜜莉卡在，对库诺来说就是特别的一天。

即使头上插着羽毛笔，也不会改变她是个特别的女人这一点。

也收到了礼物。

模糊不清的父亲为他特别制作的金属制手杖。

坚固，而且有点重，但对库诺来说，也是遇到危险时护身用的武器。从字面意义上来说，这也是防止跌倒的重要手杖。

左右瞳孔颜色不同，带有英雄感的母亲，送了使用大量高级材料的笔。

从库诺被瑞恩利逼迫做文书工作的身影看来，以后还会有很多书写机会。

因此尽量选择了好写、不容易疲劳的物品。

堕天使哥哥送了他独自调查后，整理出来的世界美食地图。

旅行有时候会伴随着许多痛苦和疲惫。身体不适的情况也不少。据说那样的旅行，只要有一件事值得期待，一切就会变得不同。

虽然感觉有点偏离主题，但那用绳子捆起来的纸束厚度，就是为了库诺而抽出时间的证据。

作为古里翁侯爵家下任家主，已经相当忙碌的伊克西欧，抽出时间来做这件事的心意，让库诺非常感动。

还收到蜜莉卡送的魔银制手镯。

蜜莉卡自己也有同样的，是一对的。

每当触摸自己的手腕时，都会想起蜜莉卡。一定很快就会成为爱不释手的手镯吧。

因为暂时不能见面，所以家人和蜜莉卡送的礼物，都考虑到了这一点。

十二岁的生日，平安无事地过去了。

第一卷 终章

生日的隔天。

从一大早开始，古里翁家的家人和佣人，就聚集在门口。

接下来，库诺将踏上魔术学校的旅程。

大家是为送行而聚集在此。

「那，我走啰。」

「「咦？」」

库诺用非常轻松的语调说完后，赶紧坐上了准备好的马车。

父母和哥哥都感到沮丧，总觉得应该再有多一点离别问候时的感动。

然而，这非常像库诺的作风。

不管是阴沉还是认真地打招呼，都已经不像库诺了。

「那，我走啰。」

打算陪同到中途的侍女伊可，也以轻松的语调说道，并跟着库诺坐上了马车。

都是这个侍女的缘故。

无论好坏，库诺都因为这个侍女而改变了。

……不，一定是变好了。变好的程度较大。一定是的。

家人愣在原地，怀着无可奈何的心情，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一直守望着，库诺从窗户向他们露出脸来。

「我走了！两三年……四……五年……总之我几年后就回来了！」

库诺·古里翁。十二岁。

面带笑容说出这句话的他，完全没有留下过去日夜悲伤的痕迹。

马车开动了。

颠簸减少是因为有弹性的「水球」保护了车轮。实在是非常顺畅。

「库诺大人，您不吃便当吗？」

「阿姨，你不是才刚吃过早饭吗？」

「嗯……我还没吃饱。还有，如果下次再叫我阿姨的话，我就赏你巴掌喔。因为人家还是个年轻女孩呢。」

「我们还在古里翁家里面啊？」

「但是库诺大人也饿了吧？」

「怎么可能。和这么有魅力的女性两人独处，我紧张到心里跟肚子里都饱了。」

「那我就一个人吃啰。我开动了。」

「啊，还真的要吃……」

一面闲聊着，一面离古里翁家越来越远了。

库诺和吃完后马上睡觉的侍女，和从马车里露出来的螃蟹，一起穿过保护修古利亚王都的外城门。

初夏的风从打开的窗户吹了进来。

温柔地抚摸着库诺的脸颊，再吹往遥远的地方。

（插图015）

第一卷 附录外传 另一人的转机

「──不知道他会当你的男朋友到什么时候呢？不久后，就会有像我这样想要库诺的女人涌上来吧？你懂的吧，第九公主小姐啊。」

不识相的宫廷魔术师，所说的那一番话，改变了她。

蜜莉卡·修古利亚。

她是修古利亚王国的第九公主，被选为觉醒为魔术师的古里翁家次子未婚妻的少女。

要和眼睛看不见的他结婚。

虽然相识的时候充满了不安，但现在比任何人都认可，并接受了未婚夫的存在。

没错──

真正、真正下定决心要和库诺·古里翁结婚的契机，是因为那一句话吧。

「呼……」

蜜莉卡回到作为一位公主的寝室，也算是朴素的房间，坐在桌子前，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全身疼痛。

肌肉疼痛几乎是慢性的，并且不断出现小瘀伤和擦伤。

她已经习惯了──尽管如此，还是不够的吧。

「蜜莉卡公主，这是药草茶。」

「谢谢。」

喝着专属侍女萝拉为她泡的茶。

黏黏的草味扑鼻而来，但也已经习惯这种味道了。如果喝一杯难喝的茶，能够稍微恢复疲劳的话就赚到了。

「马上就要开学了呢。」

「是啊。」

贵族学校毕业了。

很快就要上高级贵族学校了。

「赶得上吗？」

「看来还是不行。」

──因为宫廷魔术师瑞恩利的一句话，蜜莉卡决定以骑士作为目标。

虽然同父异母的哥哥，嘲笑她这是一个轻率的想法，但蜜莉卡本人却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做选择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和库诺·古里翁结婚。

她想要把骑士的身份掌握在自己手里，而不仅仅只有第九公主等名义上的身份。这将是一个历史性的成就。

她未来可能会得到某块领地。

管理领地不仅需要知识，还需要力量。有时为了保护领域居民，有时为了富强领地，可能会与魔兽或强盗等等进行战斗吧。

遇到紧要关头时，自己想保护库诺。

蜜莉卡这样想着，决定以骑士为目标，开始了自主训练。

然而──

「听说骑士科的申请已经截止了。不过，我也不认为现在的我能通过骑士科的入学考试，所以也好……」

骑士科是高级贵族学校的一门学科。

但是，因为申请……或者说入学考试已经结束了，所以蜜莉卡决定进入普通科就读。

如果无论如何都想进骑士科的话，要在明年参加转科考试。

因为锻炼得还不够，蜜莉卡认为这样刚好。

以骑士为目标还不到三个月。实力还远远不足。

「决定明年参加转科考试。我想在那之前能有时间好好锻炼。」

还不用着急。

慢慢来就好，要确实地前进。

……虽然原本是这么想的。

「──嗨，公主，我是来邀请你的。」

春天过后的某一日。

一位不速之客来到蜜莉卡作为训练室的空房间，这里也被用作王城仓库。

「信不信我杀了你？」

他似乎推开前去应对的专属侍女萝拉，硬闯了进来，一把短剑的刀刃从背后架在他的脖子上。

即便如此，他无所畏惧的笑容依然坚定不移。

「萝拉，没事的。」

蜜莉卡擦着额头上的汗说道，萝拉快速地从他身边退开──她既是侍女，也是护卫。

这位不速之客是瑞恩利·芬洛尔。

前几天成为库诺老师的他，和蜜莉卡的关系并不浅。具体来说他是蜜莉卡外出时的护卫。表面上是。

「瑞恩，说吧。」

一直和蜜莉卡用木剑对打，可以说是蜜莉卡老师的骑士达里欧·桑兹也面露难色。他是个绅士，与瑞恩利大不相同。

「抱歉，但我有急事。」

蜜莉卡心想，我想也是。

身为宫廷魔术师的瑞恩利，在王城内根本不会与蜜莉卡……不，根本不会与王族和身居要职的人见面。因为他们知道，一个不好会被卷入政治，变得很麻烦。

「现在，洁尼·寇斯正在黑塔，你想见她一面吗？」

──我想见她。

见到之后并没有特别要做什么事，就是想见她。很想看看她。

洁尼·寇斯。

这是未婚夫谈论魔术时，一定会提到的魔术师──一个女人的名字。

她知道是自己想太多，也知道就年龄上来看没有任何可能。但是，即便如此，也不能说她不好奇。

自从五个月前库诺从贵族学校毕业后，洁尼就辞去了他的家庭教师工作。

然后，到了现在。

「她怎么会来？」

「她说想要介绍信。想回到毕业的魔术学校重新锻炼。

那个女人，好像是在学生时期看到像我这样的天才魔术师而受挫。这种人有很多啦。但是这次一定要认真学习之类的。

然后，她现在正和荣迪蒙多直接谈判中……只不过，已经是第六次了。」

「第六次？」

「他说，让我看看足以帮你写介绍信的实力。所以这次是第六次了。那个老头，对魔术师太心软了。竟然给她这么多次机会。」

辞去库诺的家庭教师工作已经五个月了。

洁尼·寇斯似乎反覆地自我钻研。

「她这次应该会合格了。所以我才来邀请你。现在不见面的话，短时间内大概见不到她了吧？你很在意那个女的对吧？」

对。

怎么可能不在意。

这个女人占据了未婚夫大半颗心，还和魔术密切相关，这样的人不可能不在意。

然而，只是……

「……」

蜜莉卡的心情有点复杂。

洁尼就和自己一样。

在过去的五个月里，自己也为了成为骑士而拼命锻炼。情敌……虽然也说不上，但她似乎单方面地视洁尼为敌人，还和她做了同样的事情。

「……我是很在意没错，但我不会去见她的。」

目标方向不一样吧。

然而，巧的是她和自己在同一时期，同样锻炼着。

──不要再想多余的事情，只专注锻炼就好。提升自己的实力。

如果她这样做的话，自己也应该这样做吧。

即使见面也无济于事，也没什么要做的事，如果有这种闲暇时间，还是挥舞木剑会更有帮助。

不想输给她。

在各种意义上都不能输。

「哦，这样啊。那好吧──姑且算是我本人的贴心。」

「什么？」

──贴心？这不是和没礼貌的你最无缘的话吗？

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确实地补上这句话。

这样的心声，说不定已经写在脸上了。

瑞恩利笑着转过身去。

「两年后，要让库诺去上魔术学校──库诺和洁尼应该会在那里重逢吧。」

「慢着，等等……你先别走！」

他还是走了。

打坏人家的心情后，迅速地走了。

训练一结束，蜜莉卡就跑进图书室。

是为了调查魔术学校。

虽然听说过名字，但因为蜜莉卡不是魔术师，所以不太清楚。在贵族学校里，与他国相关的课程算是必修课……

不过，准确地说不是国家，对内部情况的了解也不多，所以在修古利亚的教育机构似乎并不重视──或者是故意限制资讯，但真相不明。

魔术都市帝拉西库。

周围被三个大国包围的都市，在没有王侯贵族的情况下，建立了自己的文化。

不，正确来说，是创造了那座都市的不朽魔女古勒·露娃成为了国王吧。

据说，很久以前，古勒·露娃凭一己之力战胜了觊觎那片土地的周围三国……帝国、圣教国和新王国的侵略行为。

自从发生了那样的事之后，帝拉西库就被视为不可侵犯的地方。虽然不是国家，但可能已经接近独立国的待遇了。

……但，先不谈这些背景了。

魔术学校的起源，在于来自世界各地的魔术师，聚集在一起向古勒·露娃求教。

聚集了魔术师、一般人、商人，于是成为都市，直到现在──

「……唉。」

问题是，即使到了现在，仍然是一个来自世界各地的魔术师聚集的地方。

天啊。

无论她有什么打算，瑞恩利的贴心似乎是真的。

「这下子感觉他们真的会重逢……应该说，一定会。」

库诺似乎了解越多，就越希望去魔术学校。

然后，一定会。

蜜莉卡或许不应该阻止他们见面。

因为进入魔术学校，是库诺未来作为魔术师，取得重大成就的必经之路。

身为他未来的妻子，去阻止这件事是不可原谅的。

◆

岁月流逝。

没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事。

硬要说的话，蜜莉卡是因为某种理由，才延后一年转进骑士科的吧。

除此之外，表面上什么也没发生。

──背后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

那一定要等库诺从魔术学校回来之后，才会揭晓吧。

比如，出现了库诺和瑞恩利共同开发的魔导具。

命名为导热纤维的线。

通过注入魔力而发热的丝状暖气装置，通过织入布中等来使用。由于国王、王后用它作为膝上毯，所以被认定有很高的价值，并开始用于与其他国家的交易。蜜莉卡也爱用。

命名为黏水器的容器。

这是一种加入水后，会变成半凝固乳霜状的水系魔导具，用于涂在药膏等上面保护患部和药。蜜莉卡也爱用。

似乎还有几件被采用为建材的东西──表面上是以瑞恩利·芬洛尔的名字发表的，但包括国王在内的一些高层人士都很清楚。

瑞恩利弟子的存在，使他的研究提前了十年。

库诺十二岁，前往魔术学校就读的不久后。

蜜莉卡终于通过了骑士科的转科考试。

不，应该说是今年才能申请转科吧。

第一年没赶上申请，第二年由于某些原因，没能参加转科考试。

然后现在，骑士科三年级的女生班里，出现了蜜莉卡的身影。

「──喂，你看。是传说中的不良公主。」

「──咦，为什么蜜莉卡殿下要转来骑士科？」

「──她是不是做了太多坏事，所以不能继续上普通科了？」

虽然是窃窃私语的八卦，但心情因此被影响了。

内心不由得有点沮丧：「果然会被这样想……」

蜜莉卡·修古利亚。再过不久就十四岁了。

以骑士作为目标的第二年。

她现在是与以恶童驰名的第六王子莱尔·修古利亚一起为非作歹，被称为不良公主的第九公主。

第一卷 后记

初次见面，还有不是初次见面的读者，你好。

我是南野海风。

感谢你购买拙作《魔术师库诺看得见一切》。

你是在家读这本书吗？还是在书店站着读呢？或是犹豫要不要购买？

还请务必购买，然后带回家收藏哦。

这是一部在「成为小说家吧」和「AlphaPolis」的网站上发表，随后出版成书的小说。

大受欢迎到，就连作者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地想「为什么呢」，然后不知为何就出版成书了。

这一定是作者人生的巅峰。是用掉一生运气的结果吧。

好可怕。我害怕幸运的反作用力。但还是必须乘上这波巨浪。我想抓住大把大把的钞票、我想存点养老金、我想奢侈一下、我想要奢华一下、我想吃从没吃过的丁骨牛排、我想带着丁骨回去作为纪念放在客厅里装饰、我想华丽地储值手游、我想要朋友、我也想买下想和他成为朋友的作家的作品、我想买回来在推特上发布照片说「我买了哦」来谄媚、我想有很强的横向连结、话说回来，这么多字听起来却一点也不像饶舌是为什么？欲望是无穷无尽的。我一个朋友都没有。

这样赤裸裸的野心，和想成为饶舌歌手的目标可能会实现，梦想网站「成为小说家吧」。

请大家多多支持「成为小说家吧」和「AlphaPolis」，在上面一定要找得到你想读的小说，能够让别人读你写的小说。只是随着出版成书，已经停止在「AlphaPolis」发表文章了，还请谅解。

如前所述，这部小说是由很多人的支持组成的。

「成为小说家吧」和「AlphaPolis」的读者们，谢谢你们。

感谢你们所有人，包括作者的粉丝（据说只有少数粉丝）和那些不是粉丝的人，我才能够像这样出版小说。搞不好我能吃到心心念念的丁骨牛排了。

负责插图的Laruha老师，谢谢你漂亮的插图。

我看了一眼草稿后，心想「这就是库诺！」比起我想像中的库诺还像库诺，真是吓了一跳。该说是老师的画功超越了我的幻想吗。太厉害了。

La-na老师的漫画也预定开始在月刊COMIC ALIVE上发表。很棒的漫画。实在是非常棒的漫画。能在很棒的漫画中看到那样的角色和这样的角色的活跃呢。会有很多不同的精彩内容喔。怎么样？想看吗？我很想看。

谢谢角川BOOKS公司，以及责任编辑O的邀请。编辑和修正出版书等等作业，承蒙照顾。

非常感谢大家。

希望能成为长久往来的关系。

简单来说，希望能成为持续十本以上的系列作品。然后希望有更多火花。我希望影像方面发生一些什么。漫画版也请各位多多关照。

还会有下一集吗？

没有吗。

要是有就好了，那就下一本小说再见吧。

第一卷 插图